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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苗族竖屋上梁歌

来源:整理撰文:石正武      阅读次数:次      发布时间:2019/12/31 17:12:35

整理撰文:石正武

 

湘西苗族历史习俗,夫妇生育数个儿子,长子次子等分家另居,满崽继承祖房,赡养双亲。因此有句俗语,男人分家立业,难办两件大事,即“难竖一栋屋,难娶一配偶。”所竖木质结构房屋需花大量木材和人力财力,一旦建成,都要上梁请客庆贺。

随着现代建筑材料和建筑技术不断发展,近三十多年来,湘西自治州仅有古丈、保靖等县苗族仍然建木结构民房,凤凰县农村新建住房都是砖混结构楼房,无人再建木房。原保留下来的特色古民居,由政府及相关部门确定为历史文化遗产并挂牌加于保护。现在,凤凰县虽有匠人掌握古民居建筑技术,而上梁庆典程序和歌词基本失传。当今文人学者采访收集上梁歌词,不是拜师学习技艺,木匠掌墨师为保持祭祖严肃性,不会提供祭祖师词及上梁仪式全过程,现场采访者只能聆听上梁歌词一项,难于收集到上梁庆典某些忌禁和上梁程序之真传。

我的家乡凤凰县禾库镇天星寨村,是一个有近二百户的苗族聚居大自然寨,从民国至上世纪六十年代,有一位出名的木匠掌墨师傅吴求清,是个文人,木工技术高超,其所传上梁庆典仪式歌词,层次分明,歌词精炼,多为七字句,易于背颂。在他的数个徒弟中,我父亲是其传承门徒之一。我在童年时代,父亲帮别人竖屋上梁,我常到现场观摩。成年之后,父亲皆将木结构建房技术要领和上梁词相传。我虽精通建造木架屋技术,但参加工作之后,未亲自从事上梁庆典,而父亲真传仍牢记在心,可说是传承人。通过查阅许多网站所载“上梁歌”,总感觉还是师祖所传上梁仪式及歌词独具特色,特整理成文,以作为保存苗族一项宝贵非物质历史文化遗产。

明代,苗族古民居,房屋低矮,举手跳跃可触屋檐。清代至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苗族建房都是木架结构,房子较高大,正屋多为三开间(四排立柱)、五开间(六排立柱)。每排立柱,视屋基长宽度建五柱八挂、五柱六挂、五柱四挂和三柱二挂,两面倒水。五柱六柱以上,柱挂间距小,桁条直接搭在柱挂之顶。五柱四挂以下的,柱挂间距大,柱顶需设人字架,以利搭桁条。富裕人家的房屋有建四合天井、三进院落和陪屋(厢房)吊脚楼,独具古民居建筑特色。

苗族竖屋前,主人先请木匠掌墨师傅帮助竖屋,木匠掌墨师傅先了解其屋基长宽度和打算,按1:100比例设计排柱剖面图,屋面倒水坡度是前人多年积累的经验,坡度太大,容易溜瓦,坡度太小,槽瓦容易返水漏雨。因而,按房子进深以中柱至檐柱画屋面两边直角三角形,倒水面为1:0.6(32'坡度)。再画出房屋柱挂和穿枋间距。中柱二柱之间的长穿枋与二穿枋之间距离较高,利于通行。两檐飞出一尺五寸以上挑手。木屋进深二丈四尺(8米)、二丈二尺等,三柱屋进深视地基而定。每开间宽度一丈至一丈二尺。中柱高度视房屋进深而定,一般为一丈八尺八寸,最高一丈九尺八寸(6.6米)。地面至二楼高度七尺八寸至八尺八寸左右。凡建两层阁楼可高于此常规尺寸。

竖屋主人按木匠掌墨师傅设计备料,夏季伐木剥皮晒干,秋冬建房。所用木料以椿木树、杉树为佳,马尾松、枫木次之。但有一梁(梁木)必用杉树。一柱(山墙第一排立柱后二柱,称米桶柱)禁用枫木,可用杉树,梨树更佳,象征似梨树年年开花结果。其他屋柱桁条,各树种可杂而用之。

建房前,主人就要请择吉师傅选择开工吉日。开工那天,木匠掌墨师傅要烧纸香简单祭拜祖师。刨好第一根中柱后,弹第一墨十分讲究,弹墨一线贯通,表示东家事事亨通,中间某段墨印不显现,表示主人做事不顺。更禁拉断墨线,因此,主人要买新墨线,掌墨师傅用墨斗盒将墨线调匀,一弹成功。柱挂、穿枋和间枋交叉连接处,不用铁钉,凿成凿口用木栓钉牢。主人按工程预期请择吉师傅选定上梁吉日,完成木架主体竖立后,先到三亲六戚及亲朋好友家中报喜上梁吉日。上梁那天,亲戚好友和寨民前来参加上梁庆典,全寨男人帮忙杀猪宰牛,设宴款待宾客。

梁木不能先砍备用,而是上梁当天现砍现用。梁木要求树杆标直,梁尾直经20厘米以上的杉树。

汉语有“偷梁换柱”之成语,而苗族将偷梁视为正当之俗规。自家山林若有可作梁木之杉树,必须预留。若无适材,看中某家山林有株好梁木,可上门向林主讨要,林主从不推却。或者明着去“偷砍”,林主从不做声。

上梁吉日当天清晨寅时至卯时,由木匠师傅与主人带身强力壮数人上山砍梁木,先烧三柱纸香,后放鞭炮,才动斧伐木。梁木倒向也有严规,倒向山顶方向则吉,倒向左右则平,倒向山脚下方向则不利。因而,砍伐梁木之人必须注意砍伐技巧。梁木砍倒之后,由木匠师傅量足长度尺寸,锯掉尾端。抬回梁木途中,累了不能换肩或放置地下,另换人接抬。抬至家中,也不能摆放地下,必须放在木马上,严禁大人小孩跨越或上骑。木匠师傅剥去树皮,将围径修理刨光成上下两面平形和两则面半圆形,中线弹墨,用角尺画出梁中点及两端梁榫线,距梁两端留20余厘米处锯凿好工字形衔口榫头。

新屋上梁当天,堂屋左右两排立柱都贴着对联,左右中柱所贴一幅通用对联为“竖柱恰逢黄道日,上梁正遇紫微星”,堂屋连接两中柱的楼横枋竖写“紫微高照”横批。紫微星是代表皇帝的象征,传说这幅对联与乾隆皇帝有关。相传有一年,乾隆皇帝微服私访巡视江南,一名木匠师傅正帮一家主人竖屋,他能预测出某日某时,乾隆皇帝必途经此地,但这一天并不是建造上梁的吉日,他仍然选用。当上梁正在放鞭炮时,乾隆与侍臣正走到此地,见是百姓建造上梁喜庆。乾隆帝精通择吉,他屈指推算,今日今时并不是竖造吉日,暗思民间喜庆为何不懂择吉之术。因而,好奇地走到上梁新屋去想问明原因。当主人客人欢迎这位气度不凡、素不相识的贵客及随从光临时,木匠师傅就认准这位贵人必定是乾隆皇帝。乾隆帝对木匠掌墨师傅说:“借一步有话相问。”避开众人,乾隆问道:“今日今时并不是竖造吉日,而这家主人却竖柱上梁,民间喜庆是否有择吉习俗。”木匠师傅答道:“启秉万岁,恕小民无罪,若选用吉日,难逢御驾亲临,今天本不是吉日,但迎来万岁道喜,这就是黄道吉日,百姓幸甚之至。”乾隆帝闻言暗惊,想不到民间竞有高人,又见那幅对联内容“黄道日”、“紫微星”皆隐语皇帝,叮嘱木匠师傅不可泄露其身份。

木匠师傅和主人挽留乾隆皇帝入席,乾隆帝吃着农家宴席,有一道主荤菜味道特美,便问这道莱叫什么菜,陪客长者答道:这是“全牛”宴席。乾隆心中暗想,自已富有天下,深宫御厨诸多高手,却做不出如此美味。

主人和木匠师傅等欢送乾隆皇帝离开之后,木匠师傅才说:“你们知道这位不速贵客是谁吗?他就是乾隆皇帝。”满堂宾客为能见到皇帝而惊喜万分,屋主人更感到这是一生荣幸。这件喜事一传开,华厦平民百姓竖屋上梁的习俗更加盛行。湘西苗族受汉族文化的影响,竖屋上梁歌词不用苗语,全部用汉语表述。“竖柱恰逢黄道日,上梁正遇紫微星”这幅通用对联,沿用至今已有二百余年。

湘西苗族竖屋上梁歌词与全国各地的各族人民上梁歌词内容大同小异,虽然各有特色,但共同点都是向建屋主人祝贺吉利之言。

上梁仪式在新屋中堂进行,上梁仪式由掌墨木匠师傅主持,梁木横放在堂屋两中柱之旁的木马上,堂屋上方居中摆一张四方形供桌,桌上摆一升白米,米中插利钱和三柱香,米升前置三碗酒,三叠糍粑(每叠由大到小五个),上各插煮熟五色肉一串。上梁仪式按八项程序进行。

程序一:念拜祖师词。

掌墨师傅祭拜祖师很严肃,在供桌前地面上烧三柱纸香,双足跪地,双手横握斧柄斧头,轻声念祭祖师词,不能让人听到。为防止失传,现述祭祖师词为:

奉请鲁班仙人,奉请鲁班先师,

一家大小,三魂七魄,

三兄四弟,三魂七魄。(重复三念三叩,拜祖师完毕

程序二:介绍梁木出处。

此梁!梓梁!

它生在何地,长在何方?

它生在昆仑山腰,长在九龙山头上;

树杆高直枝叶茂,正好用来造华堂;

弟子张郎把木砍,祖师鲁班把木量;

头节用来做中柱,二节用来做中梁;

左一量来右一量,量得一丈二尺长;

三节用来做挂子,四节用作照面枋。

程序三:开梁口。木匠师傅手持斧头凿子在梁头、梁腰、梁尾三个点,象征性凿三凿,念道:

一忙忙,二忙忙,手拿凿子开梁口;

手拿凿子开梁头,富贵荣华田万丘;

手拿凿子开梁腰,世世子孙能登科;

手拿凿子开梁尾,代代子孙出贵人。

程序四:酒祭梁木。师傅用一碗酒点梁木三个点,念道:

一杯喜酒点梁头,武到将军文封侯;

二杯喜酒点梁腰,富贵满堂儿孙多;

三杯喜酒点梁尾,万代兴隆从今起。

程序五:公鸡断煞。木匠师傅将一只公鸡的鸡冠咬破,用鸡血先点梁头、梁腰、梁尾三个点,再用手指醮鸡血对空点向四个方位,意为趋邪止恶,以保上梁及续建施工安全,东家一生平安,念道:

此鸡不是平常鸡,观音老母养的鸡;

别人养来报天晓,弟子用作断煞鸡;

此鸡断煞,不断贵儿贵女,不断贵子贵孙;

专断天煞地煞,专断四方大煞。

此鸡断煞要断东,东方大煞阻空中;

此鸡断煞要断南,南方大煞顺风散;

此鸡断煞要断西,西方大煞落归阴;

此鸡断煞要断北,北方大煞动不得。

程序六:红布包梁。包梁红布长宽各一尺六寸,木匠师拿在手中念道:

主人送来一匹红,

弟子拿来包梁中;

红布购买自松江,(原松江郡,今上海市松江县

松江有个黄娘娘;(黄娘娘即黄道婆,松江郡人,元代纺织先进技术革新者,后人尊称为黄娘娘

心有灵眸手乖巧,

织出红布两面光。

木匠师傅在梁木中间点的上方嵌主人所备一银块,将红布对角包裹梁中,用竹签钉在包梁红布对角两端及交叉点。

程序七:升梁木,放鞭炮。堂屋左右两边中柱各架一把长梯,由四名年轻力壮者上到两中柱顶层之穿枋,下垂两匹红布,由师傅捆住梁木两头,放鞭炮,吹唢呐,两边柱顶之人同时将梁木拉上中柱顶部,两端平放在顶层穿枋上,梁木拉上之后,木匠师傅踏着梯子上去,每踏一步念一词:

万丈高楼从地起,一步一步往上升。

一步一品当朝,两步两旁宰相,

三步年收三季,四步四季发财,

五步五子登科,六步禄位高升,

七步七子团圆,八步八达诸侯,

九步久长久远,十步富贵双全。

堂屋左右两排立柱的中柱顶端梁口为凹形,师傅上到中柱顶后,将一本当年皇历书,置于右中柱梁口,由柱顶之人将梁木榫头放在两中柱梁口中。神圣梁木,严禁用斧敲打,因而,梁木榫头应稍小于中柱梁凹口,宜松不紧,从上往下一贯即合。笫二次放鞭炮。

程序八:抛梁粑。房东先天晚上打好糯米粑,捏成小球状,不压扁。上梁抛梁粑时,将装梁粑的箩筐拉上两中柱顶层穿枋上捆牢实,师傅念词,先将三手梁粑(每一手抓三个梁粑)抛给跪在地面中柱下的主人,主人拉住衣裙两角接梁粑。将梁粑喻为元宝,师傅念道:

一手元宝送你贵儿贵女,要不要?(主人答:要!)

二手元宝送你良田万顷,要不要?(主人答:要!)

三手元宝送你富贵双全,要不要?(主人答:要!)

主人能将三手九个梁粑接住则利,如果只接住部分感觉非常遗憾。

苗族视梁木为姜子牙之神位,姜子牙助周文王姬昌建立霸业,助周武王姬发灭除商纣王,建立周朝,尊为“师尚父”,封为齐侯。相传,姜子牙将伐纣阵亡文臣武将封为七十二位大神(《封神榜》详载),自己却没有神位可封,后来在冥留之时,只有自封为梁木神位。因此,木匠师傅要先将梁粑抛向四个方位,祭七十二位先贤(大神),念道:

一手元宝抛向东,七十二贤在空中;

二手元宝抛向南,七十二贤下涅盘;

三手元宝抛向西,七十二贤下天庭;

四手元宝抛向北,七十二贤下天台;

师傅用梁粑祭完七十二位先贤之后,接着将所有梁粑抛向屋中及四面八方的密集人群,念道:

无数元宝抛八方,感谢邻里共帮忙;

三亲六戚贺重礼,建成龙居恩不忘。

柱顶之数人共同将主人的梁粑抛完后,又有舅家或至亲备带梁粑,由其所带能人念祝词,接着抛梁粑,满堂邻里及客人以捡得许多梁粑而高兴,场面热闹非凡。梁粑抛完后,东家及亲戚再放鞭炮,并将亲戚所贺彩布匹悬挂在梁木上,上梁仪式结束。

上梁请客时间为两天一夜,下午摆席待客,晚上,主人请寨中苗歌手陪客人唱苗歌,就夜餐,吃甜酒粑,通晓达旦。第二天早餐后散客。东家感谢上梁木匠掌墨师傅的礼物有俗规,即上梁供桌上的一升米和利钱,三叠供粑其中一叠和一只断煞公鸡由师傅带回去。主人将预留的糍粑再分送给师傅及木工副手,并打发给至亲客人带回。

上梁请客结束后数日内,主人再请木工师傅及寨人帮工,上桁木,钉椽皮及封檐板,上瓦盖瓦,竖屋大功告成。之后一至数年内,就是封屋墙,有钱人家封火砖墙,立鳌头。一般人家就地取材,凤凰县苗族民房以砌石墙或土砖墙为主,古丈、保靖等县苗族民房以装板壁为主。每家都扎一间地楼板,铺楼板。堂屋大门有建在檐柱之间,有建在二柱之间,分为两扇开或六扇开,门槛选用坚硬耐用的椿木制作。窗户为直条木窗,大富人家制作花格窗,雕绘花朵、蝴蝶、蝙蝠等图案。同时另修偏房作为关养畜禽之舍。正屋前有石板铺就的院坪。这等结实牢固的房屋,则成为数代人的栖身安乐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