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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沈从文的世界(上)

来源:《沈从文传》      阅读次数:次      发布时间:2012/11/22 01:50:47

沈从文传

沈从文在离开故乡将近十年之后,曾经回忆说:“现在还有许多人生活在那个城市里,我却常常生活在那个小城过去给我的印象里。”①(《从文自传》)沈从文运用自己的想像力,把这些印象写成小说,使我们了解现代中国作家最偏僻的背景里种种瑰丽多姿的场面,超过了解作者本人。沈从文的作品取材于各种来源。有的是他童年回忆,有的是他的苗族保姆和乡下亲戚讲的民间故事,有的是他在当地军阀队伍中见到过的勒索赎金的恐吓信,有的是他在乡下行军途中或沿河漂泊时经过的那些地方的种种传说,有的是他躺在床上时听到窗外的街谈巷议和做买卖时的交谈,还有正午时争吵的士兵和成群结帮的顽童的对骂。沈从文正是根据这些素材,刻画出了湘西地区的生动形象。

湘西:沈从文的世界及其历史根源

沈从文的故乡位于湖南西北部,大体上属于沅江和澧水流域,只有沅江的源头还插入贵州境内。在1910年以前,还没有湘西这个名称。中华民国成立后才设立了湘西镇守使,沈从文的家乡凤凰县正是湘西镇守使与辰沅道的驻地。更早一些年代,老百姓口中说的湘西是指雪峰山以西,古代五溪蛮所居住的地域。清代湘西划归辰沅永靖兵备道,民国初期又设辰沅道,一般称为上湖南。但湘西这一名称在30年代起已被普遍使用。②

尽管名称有过多次改动(辰沅永靖道、辰沅道、湘西),但是从清初1670年以来,它就属于道的建置,湖南建省只比它早六年。由于雪峰山的阻隔,山以西地区在明朝以前的许多朝代,都和山以东的湖南湘江盆地在政治上关系松散,远不如跟北边的湖北地区那么密切。民国以来,没有多少当地居民留在湘东或湘中一带,但还有100万人在今天的湘西兴旺繁衍,构成山区人口的半数。湘西的一般方言并不属于东部方言,而被划归于四川的西南官话体系。山峦绵亘的湘西山区,不同于号称中国粮仓的湖南平原。直到1958年,湘西已开垦耕地只占全区面积的十分之一,其中种植稻谷的良田还不到一半。而人口也只占全省的四分之一或六分之一,由此看来它真是穷困地区。③

当然湘西不仅是个具体的地区,也几乎是个想像中的地方。湘西这个概念的形成少不了沈从文的一份功劳,他把这个地区看作不同少数民族的大熔炉,这种浪漫的看法是一个良好的出发点,在沈看来,湘西是开化较早的汉族(从东方北方迁来的主要民族)的文化边远地区,自古以来,汉族就跟至今仍然居住在他家乡西部山区的苗族毗邻而居。在沈从文出生100年之前,苗民已被汉人征服,但许多苗民仍一直抗拒文化移入。④所以按照沈的阐述,这片边远地区至今仍是一个汇合点,各种生活方式可以在这里互相搀和、融合,而又互相排斥,而且还在按照沈从文表述的方式进行。对沈从文来说,湘西不但活生生地再现中国的伟大历史,还再现了在有历史以前的、为历史作基础的更大的原始力量,这股力量将再度推动历史前进。

几个世纪以来,湘西的不同民族是按地形分布的,苗民多半住在山间,后来的汉人因为经营农业,都居住在沿河和河水流过的低地上。历史学和人种学还没有确定湘西最早的民族,或者说苗民,原来就是山民呢,还是被后来的民族赶上山去的。鉴于苗民至今还从事粗陋的农业,种玉米、甘薯一类旱地农作物,汉人就认为苗民在技术上还处于原始状态。然而上述作物都是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后才传入亚洲,这就说明苗民的种植技术远不是一成不变的。⑤

抵抗汉人入侵的西南原始民族在历史上都称为蛮(即南方野蛮人)。沈从文以为汉人和部落民族不但同样有悠久的历史,而且祖先也同出一源——只要你能察看他一再提起中国诗人屈原和汉代名将马援,他们在2000年前深入南方时,就发现那里的人民是一个爱好音乐、艺术、辛勤劳作、自给自足的民族,而且已经建立了一个文化昌盛、爱好诗歌的王国:楚国。可惜北方人和南方人那点共同的人情意识——更不要说共同的祖先意识了——已被千百年来敌对的军事冲突消磨得模糊不清。沈从文在文章中含蓄地指出,只要两个民族选定不同的寻求生活的道路,分道扬镳就是不可避免的。

汉人选的是儒家道路,发展城市,这种文化发展下去,必然会使汉人支配他们的同类。然而按沈从文的边远地区观点,汉人文化后来已经逐渐衰落,到沈的青年时代(清王朝最后十年)已经走到危机的爆发点。汉人由于长期奉行繁文缛节的礼教,墨守僵死的文学经典,已经一蹶不振,相形之下,部落民族由于恪守古风,却一直保持着他们的活力。

沈从文描述的汉、苗两种民族精神的差异,得到了比较客观的观察家的首肯。⑥他指出苗民不读书,结婚不管对方是什么阶层,不说谎,做买卖不懂得怎么赚钱。沈从文对苗民的这些气质赋予道义上的意义,说明苗族的坦诚率真,并未被汉文化所造成的文质彬彬、贪得无厌、等级森严等约束所玷污。沈从文心目中的苗民关心的只是辛勤劳作以求生存,祭祀无处不在的鬼魂和守护神,通过喝酒、唱歌、比赛、自发的爱情活动等简单的乐事在情感上得到抒发。在沈的笔下,苗民思路奔放不羁,对世界有直截了当的美的鉴赏力,所以他们的日常生活显得富于创造性,他们对生活的激情在各种节日里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时常达到发狂、着魔的程度,这似乎表明他们成功地和神达到浑然一体的程度,而在这点上汉人却只能说说而已,或者更确切地,只能写写而已。

在沈从文看来,正是在神的面前,在礼节上负担过重的汉人文化破产处境暴露无遗。人必须面对神,不管是西南边陲的原始精灵,还是20世纪生活中机构复杂的教会。尽管汉人和他们的文明同他们的经济才能和空洞的礼仪分不开,把部落民族看作蛮人,但苗民的生活方式只是人类初级的朴素生活。汉人从前也具有苗民的文化和活力,那是在汉人变得麻木不仁、目光短浅之前。在沈从文的想像中,苗民的生活方式是中华民族年轻时期的生活方式。

可惜的是,至今还未找到可靠的苗民历史资料来作为衡量沈从文的敏锐想像力的标准。过去五个世纪中汉人和苗族人写的历史都是出于想像虚构,比沈从文设想的还要荒唐。这些虚构故事为汉、苗两民族的命运编出种种神话,说两族祖先本来就是世仇,要不就说是竞争的同胞。把苗民的先世一直追溯到汉族传统祖先黄帝时代的蚩尤,说他是黄帝的土著敌人;说苗民是个生活在洞庭湖地区的刚愎自用的民族,被贤明的国王舜放逐到西部去的,而且还受过大禹的惩罚。还有一种说法是:苗族始祖是瓠——是一条狗——但通常被认为是瑶部落的图腾制的祖先。⑦

实际上,虽然中国古文中出现过“苗”字(即三苗),但中国今天讲苗语的民族的历史只能追溯到宋代。他们在湘西的“土著”资格可能只能从他们自湖南西部邻近山地迁移到上湘西高原地带落户后算起,只比宋代汉人迁到这个地区早一步。苗民可能学过种水稻,一度来到沅水流域的低洼地带,后来又被汉人赶回原处。不过没有理由假定苗民是最早住在湘西低地或者高地的部落民族,这种假定只是明清两代汉族史学家为了把敌人写得体面一些,才为富于反抗性而又性格开朗的苗民塑造出一个历史悠久的远祖家谱。

沈从文为山里人的祖先加点光彩也许是非常明智的,这样一来,一些有种族意识的人假定的——那些人与汉人间那条无法弥合的文化民族鸿沟,就一定存在了。他心目中的部落民族虽然世系含糊不明,现代文化对一种失去了的幸福象征却更强有力,尽管这种象征可以从属于任何种族集团,而且更难通过民族学方面的事实,或者更中肯地说,因为缺乏事实根据而加以诋毁。苗民有独立的文化,因而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是外来的。他们的语言不属于汉藏语系。他们的民族传统中保存着其他文化的精华。据沈从文的想像,有许多在汉人中早已消灭了的中国西南某一民族许多独具特色的性格特征,这些特征今天在许多讲汉语的壮族、傣族、土家族中还保存不变。因此认为苗族文化“古老”、民族“年轻”、礼仪“保守”的想法并非自相矛盾,而是他们擅长于迅速适应社会经济的变化。⑧

【注释】

①在1980年5月(即我去北京采访沈从文之前一个月),经过沈本人修订过的《从文自传》(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3页上,增加了关于沈家庭的材料,并改正了全书日期、数字上的一些错误。比原版本删去的只有一处,即96页上“烧房子、杀人”之后,删掉了“强奸妇女”几个字。

②见金介甫《沈从文笔下的中国》3~4页;又见韦因斯《中国向热带迈进》393页上地图。又见《揭开失踪的秘密》114页。目前行政区划分见《湖南省志》第二卷。注意现在的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1952年建立)只有1949年前湘西管辖区域的一半面积。今天的湘西,大致与1949年前的所谓“上湘西”一致。

③详见金介甫著《沈从文笔下的中国》1、2、5页,又见孙敬之《华中经济地理》353~355、357页。

④金介甫的《沈从文笔下的中国》237~370页,着重讨论了湘西苗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种族特征,对读沈从文写湘西的作品颇有用处。关于这些种族的精密分析,请参阅莱巴尔、吉拉德、约翰合编《东南亚大陆的种族》。从人类学角度研究沈从文所在的湘西苗族的最周密作品是凌纯声、芮逸夫的《湘西苗族调查报告》,是根据1933年实地考察后写成的报告。关于苗族的来历至今尚无定论;埃伯哈特的《华南华东的地方文化》把苗族文化看成是比较晚才形成的文化,而不是当地胚胎的华南地区文化。连苗语的归属语族也有争议,这其中有不少研究者其实是受到中国民族主义的影响。

我在本书使用种族、部族的词语,是按照东南亚的习惯用法,指这个部族没有文字,也没有大型政治组织。我用“苗”字时也颇为不安,因为中国的“苗”字带有贬义。在美国,人们用Hmong来代替Miao字,因为东南亚的Meo人自己就用这种叫法,然而湘西的苗族却不用Hmong,而叫自己是Kexiong,或Guoxion。湘西的汉人,包括1980年我去采访时谈过话的人在内,都说“苗”字也没有什么贬义,它已化为中性名词,因此我也就用他们的叫法。

⑤关于湘西苗民善于引进种植技术,参看何炳棣《1368~1953年中国人口研究》143~152、281~283页,东南亚的苗族都学会种植鸦片烟。

⑥沈从文论述汉苗两种民族精神气质的差别得到专家首肯情况,见金介甫《沈从文笔下的中国》281~283页,其中举出中国干部、新闻记者和外国传教士写到的湘西贵州苗民的特点。也参见德博克莱尔《东南亚部族文化》和贝纳茨克《阿卡族与苗族:印度边区种族问题》两书中关于泰国苗族的部分。

⑦关于苗族起源的传说,见金介甫《沈从文笔下的中国》460~461页;也见凌纯声、芮逸夫《湘西苗族调查报告》1~14页;又见韦因斯《中国向热带迈进》81~83页。

⑧现在苗族独有的还傩愿礼节,在汉人中早已废弃,见金介甫《沈从文笔下的中国》297~306页。苗民族蛊的邪教巫术,其实在古代其他种族中也出现过,见金介甫《沈从文笔下的中国》473~474页、113~192页。湘西苗民自己就把他们的宗教分成两种,一是苗族本身信奉的宗教,一是从当地汉人“客家”学来的那种;见凌纯声、芮逸夫《湘西苗族调查报告》128~13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