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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山圣水间求索——我们怎样抢救苗族口传经典

来源:本站 龙秀海      阅读次数:次      发布时间:2019/04/26 11:49:53

——我们怎样抢救苗族口传经典

龙秀海

二十一世纪,苗族传统文化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为了抢救苗族文化,晚年我做了两件事:搜集、整理、翻译苗歌和“巴狄熊”口传经典。

苗歌是苗族数千年集体智慧的结晶,是过去苗族青年男女恋爱不可或缺的工具,是苗族文明礼仪的载体,是苗族中老年人娱乐与消愁解闷的重要手段。眼看苗歌迅速消失,我很忧虑,决心尽力打捞,想多留一点祖先遗产给后人。

(一)搜集、整理、翻译苗歌

参加苗族唱夜歌活动。我和松桃的苗歌大师,天生有缘,他(她)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她)们。他们喜欢听我说笑话,我喜欢听他们唱歌。他们了解我的为人和爱好,我清楚他们的喜怒哀乐。进入冬季,苗乡接亲嫁女、生小孩、立新房请客比较普遍,苗歌大师们被请去为人唱夜歌。只要有机会,我就去现场录音。开始我用录音磁带录苗歌,后来改用录音笔。参加了几十场苗族喜事通宵达旦唱夜歌活动。有的苗歌大师开玩笑恭维我是最佳听众。我笑着回答:“饭蚊子跟夜蚊子熬。你们唱一夜歌,得爱情,得红布,还得百元大钞,我得什么?一身灰尘,两坨眼屎。”说得在场的人哈哈大笑。暗地收获或许我比他们任何人都多。

买了一千多元的苗歌光碟和录音磁带。八十年代末,松桃有位天才歌手将苗歌刻进光盘,赶场天摆地摊销售。几百张光碟不要多久就散入苗族百姓家。以后模仿的人如雨后春笋,松桃、湘西苗族集市地摊到处都有苗歌光碟卖。凡是新版光碟我都购买,反复欣赏。

搜集了数百万字的苗族古歌。冬天,我去乡下苗歌大师家火炕边逐字逐句记录苗歌。空余时间我把光碟和磁带的苗歌一一用苗文录入笔记本电脑。有时歌词听不清,得反来复去地听,花了不少时间。

                                        作者在吉首大学

整理、翻译松桃苗族情歌。经过几年努力,2006年出版《松桃苗族情歌选》,册数印少了,不能满足人们的需求。

(二)搜集、整理、翻译“巴狄熊”

“巴狄熊”是苗族数千年历史文化的族群记忆,是苗族文化的根,它昭示世人:“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的宇宙观、世界观、人生观闪烁着苗族的大智慧,铸造了苗族自由平等的高尚灵魂,陶冶了苗族宽广豪放浪漫的情怀,锻炼了苗族勤劳勇敢正直的品格和意志,支撑和凝聚了苗族推山倒海的巨大力量,使苗族在世界舞台曾经上演了威武雄壮、惊天动地的英雄悲剧,留下了光耀千秋的珍贵遗产。“巴狄熊”口传经典是苗族的精神家园,抢救“巴狄熊”是我生命的最好归宿。

“巴狄熊”同其他苗族传统文化一样,面临彻底消失的危机。由于市场经济的冲击,“巴狄熊”后继乏人。“巴狄熊”子孙不愿继承祖业,其他人也无心拜师求教。主要原因是,“祭司”收入微薄,难以养家糊口。“巴狄熊”的失传,就是苗族根文化的失落,就是苗族灵魂的缺失。作为当代苗族知识分子,有能力抢救而不尽力去抢救,让“巴狄熊”自生自灭,良心会受到责备。苗族历史文化已到了这样一个节点:我们这一代人不去抢救,后人想做也做不成了。

前人也想做这件事,但条件不具备。在清朝中后期,有学者想开采“巴狄熊”这座金矿,但矿藏埋得太深,开采技术不到家,结果无功而返。当代著名人类学家、民族学家芮逸夫和凌纯声,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对湘西苗族文化作田野调查,凌纯声、芮逸夫合著《湘西苗族调查报告》(1937年写成,1947年出版),在中国大陆和港、奥、台地区引起强烈反响,对研究苗族历史文化是不可多得的宝贵资料。湘西苗族学者、早期民族学家、苗学研究先驱石启贵(1896——1959),在芮逸夫和凌纯声两位专家的指导下,对湘西的苗族文化作了实地全面调查,先后出版《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告》(1940年写成,1986年出版)、《民国时期湘西苗族调查实录》(1——8卷,由石启贵儿媳麻树兰、石启贵之子石建忠整理、注释,王明珂协编,民族出版社出版,2009年第一版)。石启贵先生的系列丛书,资料珍贵、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为苗族文化建设作出了不朽的贡献。石启贵编著的《民国时期湘西苗族调查实录》(1——8卷),主要内容是“巴狄熊”部分祭辞和祭仪。由于种种原因,该丛书局限性显而易见。主要是祭辞不完整(如巫事的重要环节请师发兵、藏魂、请神等缺失);其次,因为当时部分祭辞用汉字记音,整理者对“巴狄熊”不甚理解,找来协助复原成苗族古语的祭司并非苗族巫觋大师,导致译注缺陷随处可见。这是历史的遗憾。尽管如此,它丝毫不影响石启贵的伟大。

我们搜集、整理、翻译、注释的“巴狄熊”系列丛书,内容较为完整(多数“巴狄熊”祭辞在10个以上版本基础上整理),译注较为准确,是“巴狄熊”目前较为齐全、较为权威的版本。

“巴狄熊”祭辞多半属于古苗语,有不少词汇祭司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搜集、整理、翻译、注释“巴狄熊”必须具备两个基本条件:一是有良好的母语水准;二是有起码的汉语言功底。现在多半苗族青年,连普通日常苗语都说不完全,对深奥的古苗语不知所云。苗族祭司越来越少,不少“巴狄熊”优秀版本已被巫觋大师带进坟墓。所以说这一代人不做,后人即使想做也做不成了。当历史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没有退缩。

自我放逐,求索在苗族文化的灵山圣水之间。麻勇斌先生为搜集研究“巴狄熊”先后花了三十年时间。继麻勇斌之后,十多年来,为了搜集“巴狄熊”,我走访了方圆百里腊尔山台地的许多地方。腊尔山是武陵山的腹地,历史上曾经的“红苗”聚集区,是苗族古老文化保存最完整的区域,包括贵州松桃、湘西花垣、凤凰、吉首等县市。我先后走访了20余位苗族祭司,重点搜集了石正阳、龙昌辉、田玉廷、龙昌权、石四高等苗族“巴狄熊”的巫事版本,记录“巴狄熊”巫辞数百万字。

作者与石四高大师

放下身段,同苗族祭司做知心朋友,想其所想、急其所急、做其想做。我在花垣县雅酉镇苗族巫觋大师石正阳师傅家吃住前后三年共一百三十多个日夜。我跟石师傅从不认识到知根知底、到形影不离、到依依不舍。石师傅家平时没有女人,只有石师傅和他一个四十多岁智障儿子同锅造食。他两父子很有意思,为了减少劳动量,养成吃饭不洗碗的习惯,有时为端错对方吃过的碗争得面红耳赤。我在他家除了记录巫辞,其他事情都帮着干。打扫卫生、煮饭、炒菜、洗碗、赶鸭子到田里、挑稻草、晒谷子、打米、砍柴、烧火、帮师傅烧洗脸水、倒洗脚水、大热天到离寨子很远的半山腰用保温瓶罐冰凉泉水给师傅喝等等。跟师傅一起为他人举办巫事;一起帮他人治病;一起赶场(帮师傅买酒、买肉、买油、买菜、买草烟、买衣服);一起做客;走到哪里都一起,我就像师傅的一条尾巴。我同师傅从拘谨到无话不说。有天晚上,我陪师傅在火炕边烤火,师傅讲了一个故事给我听。说某师傅有一个得意门徒,对其师无比忠诚。师傅多疑,要考验一下此徒是否真正对他忠心耿耿。其师洗完脚,徒弟就帮师傅倒洗脚水。师傅说:“你倒洗脚水,上不能沾天,下不能沾地。”师傅当时腿脚生疮,洗脚水又脏又臭。徒弟倒完洗脚水回到屋里,师傅问:“洗脚水倒在哪里?”徒弟回答:“我把它喝了。”从此,师傅对徒弟的真心坚信不疑。我帮石正阳师傅倒洗脚水,他高兴时问我:“老龙,你把洗脚水倒在哪里?”我一本正经地回答:“喝了!”师傅顿时露出开心的笑脸。

“巴狄熊”部分巫辞师傅忌讳在家里教徒弟,如请师发兵马及降神等。另外没有祭品师傅也不肯教,说将神灵请来,没有祭品会得罪神灵。即使有祭品,有些巫辞多数师傅依然不会在家里教(石启贵先生和龙正学教授搜集的巫辞不完整,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师傅不明说,学者也不明白)。我的另一个师傅叫田玉廷,他认为我为人实在,就将“巴狄熊”真传给我。2011年冬天,他带我到远离寨子的森林里传授我不能在家教的巫辞。当天,大风呼号,松涛浪涌。我俩拾来干柴烧大火御寒。他口授,我录音,在林子里烧了几天大火。另一位师傅叫龙昌辉,他邀我到山洞里教我巫辞。龙师傅年事已高,我不忍心让他老人家为我受苦,我提议到县城找一家宾馆住下,吃住我负责,他勉强同意了。2012年6月,我跟龙师傅在宾馆吃住20多天,我用笔记本电脑现场记录了除在他家记录外的全部巫辞。他的脚都坐肿了,送他600元辛苦费,他不肯收,说了许多好话他才收下。

“巴狄熊”有栋巫事叫ntad lis,拟音“踏理”。我没见过祭司举办“踏理”巫事。请求石正阳师傅演示该栋巫事祭仪给我看。他说不能在家做,要做只能去山上做。按师傅要求,我买了必要的纸张和香纸,请师傅择日去山上演示。那天,天色很好,在远离村寨的大山一块草坪上,师傅剪纸、扎祭台、捆象征战车的纺车架,竖象征主户冤家的纸人,从头到尾给我演示了一遍。我对该栋巫事祭仪已了然于胸。

不怕脏、不怕累、不怕苦,敢于挑战自我。

作者与苗族巫觋大师石正阳

冬天的腊尔山,阴雨连绵,雾锁崇山。石师傅家因为平时没有女人,被条一年洗一次就算不错了。石师傅还喂有一只老狗,三只猫。那些猫冷了还会钻进石师傅的热被窝取暖。他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跳蚤。我在石师傅家什么都不怕,就怕睡觉。白天我请师傅教巫辞,开始用本子记,后来改用笔记本电脑打苗文。白天干活已经比较疲劳,夜里刚合眼,跳蚤立刻骚扰。拉开电灯,它们便弹跳不见踪影。当你要入睡时,又猛叮你一口。这些小东西把我折磨得够呛。我没办法,索性脱光衣裤,一丝不挂,任跳蚤们在我身上尽情会餐。

腊尔山山高水深,很多地方不通公路,即便修通了乡村公路也不开通班车。我乡下好友田孟昌经常用摩托载我往返于松桃和湘西之间。路面不平,一路上摩托车链子要掉落几次。没有车坐的时候,有时一天步行几十里山路是家常便饭。

苗族老人祭拜祖先

2013年夏天,我在湘西雅酉镇冬尾村(Dongs Wes)参加一个祭司的葬礼,这是难得的采风机会。寨边有一条小河从山洞流出,据说那山洞有几十里长,河水清澈,夏天透骨凉。我热得受不了,就走到河流下游僻静处洗了一个澡。当天晚上,浑身感到沉重,我不在意。第二天开始咳嗽,微微发烧。因为那里远离镇医院,没有药,只好硬抗。坚持到第五天葬礼完毕,我发烧胸闷,咳嗽不止,回到松桃住院。医院诊断:肺气肿。我有点担心,因为肺气肿很难治愈,严重时哮喘不已,出气十分困难。我心想,难道大限将至?默默求祖先保佑,让我把事情做完。老婆不无埋怨问我:“还去乡下受罪不?”我摇头。医了一个多月出院,哮喘没治好。我每天早晚坚持爬城郊的一座小山云落屯,加强身体锻炼。三个多月过去了,我的哮喘竟然好了。我背着行囊又悄悄上路了。

苗族接龙

2013年秋天,我在石正阳师傅家连续两晚上遇见“鬼”。头一晚上,我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处于模模糊糊状态。突然间一个高大的男鬼朝我扑来。那鬼比“鲁智深”高大,体魄胜过泰森。我骂了一句粗话,接着对他的胸膛就是一拳,想顺势把他的肝肺掏出来,但鬼的胸膛是空的。他悻悻地离开了。第二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刚闭上眼,还没入睡。一个穿中山装的青年俊鬼一屁股坐在床沿边对我微笑说:“你欠我那点钱该还了吧。”我脱口而出:“我操你的娘!”那鬼随即没趣地走开了。过后心里还是有点虚,从此晚上开灯睡觉。几天后,我跟师傅说了这件事,师傅说:有人想害你。后来我反复琢磨这件事,如果偶尔“见鬼”,那不稀奇,可是接连两个晚上“见鬼”就奇怪了。我想,我敢跟鬼打架,说明我不会被任何困难所吓倒。2015年,县苗学会帮我出版《椎牛》一书,我在前言中写道:“心对我说: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你的脚步,除非你去了太阳升起的地方。”在《椎牛》发行座谈会上,我谈到这件事。龙宁英(女,湖南湘西花垣县原文联主席,文学骏马奖获得者)说,1995年,她跟县文化馆的两个男同胞调查“巴狄熊”也遇到“鬼”,受到惊吓。龙宁英回来住了一个多月的院,那两位参与调查的同胞几年后相继病逝,“巴狄熊”田野调查自然中止。

龙昌辉大师为人举行“颇果”巫事

用心克服古苗语障碍。苗族祭司多半是文盲,他们对巫辞巫仪非常熟悉,但对其中许多古苗语词汇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颇果”祭祖中的主祭神灵,苗语称npad bul zheit doub,nint od zheit nex.拟音:“帕布椎斗,尼窝椎来”。我问石正阳师傅是什么意思,他解释说是“打棒棒猪”祭祀的鬼。苗族巫觋先师为什么要这样称呼?名称背后蕴含着怎样的文化信息?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轻易放弃,长时间翻来覆去琢磨。npad,拟音“帕”,语义是女人。bul,拟音“布”,语义是背或背负。zheit doub,拟音“椎斗”,语义是背后的土地或大地。这句巫辞连贯意思就是女人背对大地。nint,拟音“尼”,语义是男人。od,拟音“窝”,语义是盖或者覆盖。zheit nex,拟音“椎来”,语义是背后的天,或背对天空。这句巫辞的连贯意思是男人背对天空。我恍然大悟,这不是最初繁衍人类的男女神灵吗?我将他们比成亚当夏娃。我高兴极了,马上打电话告诉勇斌。麻勇斌表示赞同,但他认为,这不是一对最初的祖先神灵,而是一群。

努力掌握高难度的“巴狄熊”祭仪。“巴狄熊”祭仪主要包括:剪纸、手诀、秘诀、扎祭坛、准备祭品、奏神乐、唱诵巫辞、摆放祭品、给神灵飨食等。所有的祭仪石师傅都传给了我。其中难度最大的要数手诀。石师傅手把手认真教我。由于我的手指粗,年龄偏大手指不灵活,个别复杂手诀动作反复教,我怎么都学不会。

翻越“翻译难”的座座高峰。一般人都晓得翻译难,翻译诗歌更难。笨鸟先飞,人一之,我十之。首先在认真整理的基础上读懂原文,然后搜肠刮肚尽力找到意思相同或相近的汉语词汇。有时为了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汇,要琢磨很久。苗族有句歌词,Dab ginb khud ndut sat banx kongd,本义是所有树木里面的蛀虫都想到了,引伸义是挖空心思,竭尽全力。

作者简介龙秀海,男,苗族,生于1956年1月,贵州省松桃苗族自治县人,长期在黔湘交界地的腊尔山开展苗族文化田野调查,公开出版《松桃苗族情歌选》、《微笑的伏羲女娲》、《椎牛》等四部著作,计140余万字,发表学术论文10余篇;《松桃苗族情歌选》荣获贵州省第四届文艺奖三等奖;与麻勇斌、吴琳合著《苗族口传活态文化元典》5卷,荣获贵州省第六届文艺奖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