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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子饭》(纪实小说)

来源:本站 石远定      阅读次数:次      发布时间:2017/05/27 18:21:42

迄今为此最真实的苗族恋爱实录,湘西吕洞山爱情故事

《坛子饭》

石远定

渐渐地,不敢随便撒尿了。

渐渐地,不敢和女孩子摔跤了。

渐渐地,星期六星期天赶牛去一个异姓山寨对面的山坡去放,而不用先商量了

渐渐地,渐渐地,听惯了牛郎织女的放牛娃们,看惯了“边边场”(湘西苗族青年男女对歌的地方)的放牛娃们“懂事”了!不再唱儿歌,而唱“你站在那边山,我站在这边岭,看得见你影子,来不到你跟前”了!

最初的行动,是每当放露天电影,不再早早霸占最佳位置坐前面,而是晚上躲到最后面,看围在放映机后面站的是哪寨哪姓的姑娘,若不是本家姑娘,也跟着捡起小石子,对她们丢,或者你推我我推你,佯装一不小心撞到她们;散场虽然不敢跑去送她们她们回去,却也跟出了村口,站在湾口看大哥哥们和她们有说有笑走出很远,直到一点火把的光照也没有。

然后是,每逢星期天必去赶场,不离不弃地看着大哥哥们跟在表姐们后面讨糖果,大概是怕他们不安心读书,抑或是表姐们喜欢他们这些小表弟,大哥哥们会意一下,神秘一笑,留一人停下脚步等他们上来,好言好语劝他们转回家去,安慰道:“你们还小,要读书!”

然后然后,然后就是春节,乳毛未干的、或没读书或初中毕业的大“娃娃”们徘徊在公路上,一趟上游一趟下游,用稚嫩的嗓子和走外婆的表姐(妹)们讨糍粑,因为没有“师傅”在,原本比男孩懂事早的表姐(妹)们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老猴一般把他们作“嫩黄瓜”来唱,他们有点害羞,壮起胆唱自己是“朝天椒”。

确实,他们已经长成“朝天椒”了!

一、三哥的“学前班”

最初的约会,从做客开始,从赶“边边场”相送开始,从看一场电影开始——

那是少男少女的“学前班”。

放什么电影?没有人会去看了!

几天前因为做客认识的表哥表妹,今晚在露天影场碰见,亲热了起来,在篮球架下追来躲去,和赶鼓(苗族宗教仪式)一样热闹。这些情景,像阳雀子叫醒黑夜,像酒曲发酵包谷烧,把刚刚长成“朝天椒”的三哥的荷尔蒙诱发出来,羡慕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想伙伴们喊他一声,给他一个加入进去的台阶。不意,这几个伙伴只顾自己开心,全然顾及不到他的存在,硬是把他凉在一边。他进几步又退回来,进几步又退回来,像一只想吃汤的猫,爪子试着试着又收回,试着试着又收回,不敢探到锅里去。

如此几次,三哥冲其中一个弟兄喊道:“你没带得电筒?”那个兄弟的电筒插在屁股后面,掉是没掉。那个弟兄什么都忘了,自言自语道:“电筒?电筒呢?”三哥走过去帮他取出,告诉他:“哦,在你后面!”一个妹妹问道:“这是你们寨的啊?”弟兄答道:“是,刚从保靖读书毕业!”这个妹妹看着三哥,问:“保靖?你从民中毕业的?认识我们寨某某米(即:没、没有、不)?”三哥赶紧答道:“认识,我和他是同学。”这些没有读过什么书的表妹们射三哥以敬佩的目光——

就这样,三哥和她们认识了,和他们在篮球架下像巴代(苗族法师)一样穿来串去走场子。电影散场,她们特意邀三哥一起去送她们。三哥遮住脸,羞羞答答行走在枞树油火光与电筒光束的光照里,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走出自己的村寨。

秋后的游方坡,一轮月亮,一头石牛,一堆篝火,两拨人羞羞答答地隔火观望,争着往自己的姐妹和兄弟身后躲,嘴里不停地念果倮句(苗族谚语、诗歌)拼才,什么“投师投到蠢包子,就像田螺旱田走”,什么“你寨后面擎天柱,寨前卧着条青龙”,什么“有情有义小罗成”,什么“赵皇帝千里送京娘”,有熟悉一点的,说要用“风流刀”(指甲)掐别人,或者编个草结有指向地一甩一甩,让三哥这个从城里回来的“秀才”大开眼界,也想念几句爱情诗,又怕弟兄们和表妹们一起笑他是《刘三姐》里的酸秀才,拿他开刷,只好作罢。三哥看着,听着,暗暗思忖:

从小就听一字不识的老人把中国名著,如《说唐》、《三国演义》、《水浒》、《说岳全传》唱进山歌,知道苗家谈情说爱是一种文化,再丑再穷的男人,只要歌唱得好,就能找到好堂客!今晚听这些男哥女妹们唱薛仁贵,唱穆桂英,真是开了眼界!

“那个表哥米(没有)请假怕孩儿娘骂了!快回去,快回去!”一个个子算高的表妹见三哥沉思,冲他道。三哥有点紧张,仓促回敬她道:“哪个有老婆啦?哪个有老婆啦?我是在想……”

一个有经验的弟兄恐三哥应接不下,接过他的话题,调侃道:“他是想等下回去跟在你后面,找你回去当他孩儿娘!”

三哥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想叉开话题又不知从何谈起。幸好,那个表妹是三哥同学的姐姐,看三哥尴尬,及时叉开了话题:“快米(没)有柴了,哪个和我找柴去?”她原是要她的姐妹和她去的,三哥的弟兄使劲推三哥出去,三哥扭拧几下,想想这里人太多,火太亮,就跟她去了。

“你和我弟是同学,你叫我表姐。”“我是留级,我比你大!”“你比我大?”“我比你大,我和你们寨某某也是同学!”“某某?那你真比我大,我叫你表哥。”

对于走夜路,又是山路,三哥没有经验,她拿电筒斜斜地照,给三哥照亮,而三哥自己的,因为紧张,照哪里都不知道了。

两人只管走,见了柴禾也不去抱。渐走渐远,火光照亮夜空。

“远了,他们等柴烧呢!”三哥有点害羞,想回去。“嘻嘻……累了就坐下来休息,前面有口岸(位置、地方)坐。”她稳稳地道。“刚认识不能走开的,怕人家讲。”三哥执意要回转。“听你的。嗯,我们抱些柴回去,嘻嘻!”她笑着道。

三哥不假思索,和她抱起柴禾就走。抱柴不同于扛柴,没走几步,三哥就气喘吁吁了。

她不声不响地走在后面,叫声“累死了!”将柴禾一丢,要三哥休息,三哥求之不得,也将柴禾丢在地上,站着大声大声地喘气。

她摸索着扯来一把青草,双手递送给三哥。三哥心里慌乱,一边接过她的青草,一边唱道:

“给我一把是青草,给我一把是青叶……”

她微笑地看着三哥,然后回了一首。

三哥是第一次和女孩唱歌,第一次在月光下看女孩,怔怔地,嘴巴都张开了,是唱歌还是惊讶,自己都不知道,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姑娘好美,好美!

三哥回过神来,尴尬地道:

“唱歌我不行,我念儿歌:又哭又笑,黄牯拉尿,拉到沙子坳,捡得个烂草帽……”

三哥想比她下去,不想她也随口念道,声音像夜幕里的溪流一样:

“天上的星,地上的猫,跳,跳,跳到屋后马劲坳……”

三哥不甘示弱,穷追不舍:

“排排坐,吃糖果,你一颗,我一颗,佬佬睡了留一个。”

她虔诚地看着三哥,好像等待什么似的,见三哥嘴巴不动了,安慰一般地道:

“不急,慢慢念完。”

三哥耐心地解释道:

“不长的,完了。”

她纳闷:

“完啦?我赶马劲坳场,听他们念的好长的!嗯,我想想……排排坐,吃糖果,糖果香,吃辣姜,辣姜辣,吃枇杷,枇杷屙,吹牛角,牛角尖,吹上天,天又高,落把刀,刀又快,好切菜,菜又甜,好过年,年成好,接(娶)大嫂,大嫂不坐家,送她吃个苦荞粑。”

三哥败下阵来,脸有点发烧,赶紧转移话题,出谜语给她猜:

“两只白马跑下坡!”

她立马答道:

“你流鼻涕!”

三哥又道:

“上面一道篱笆,下面一道篱笆,中间一个小娃娃!”

她又立马答道:

“眼睛!该我了:猜谜要猜中,放火烧石石不红!”

三哥也立马答道:

“石膏!”

她再道:

“一扭成一坨,打开四只角,是人都用它,皇帝老儿错(被)他磨!”

三哥嘻嘻一笑:

“洗脸帕!又该我了!”

……

其实,这些谜语小时候每晚都猜的,猜惯了,今晚猜却不一样:

绵山作陪,夜风吻面,山溪在谷里欢唱,星星在天上眨眼,美人美语,山歌野韵,烂漫怡人,一切的一切太美好了!

三哥有点文学细胞,看着她想得出奇:

她就是爷爷奶奶故事里的织女下凡来给他欢乐,让他知道普天下之女的,除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还有可爱的……

不过,天一亮她就要分别,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了。三哥觉得不行,会无知期最不好,盼也要有个盼头。

于是,三哥疏通了嗓子,稳定了心绪,试探地问道:

“我很高兴和你一起讲话!”

三哥这人,因为经历不平凡,在一些事情上比较谨慎,从来不直接表情达意,说话都是模棱两可,这里的“高兴”二字,人家拒绝了可以这样讲,人家答应了可以那样讲。眼前这个可人不愧为“七仙女”,善解人意,也有点害羞地问三哥:

“你是要木船还是竹船?”

三哥有点嘲笑:

“我在保靖三年,学校就在大河边上,船有木船铁船,哪有竹船的!”

她兀自微微一笑,再次追问道:

“你是要木船还是竹船?!”

三哥看她满脸的实诚,一时愣住:什么意思呢?!

三哥是个要面子的人,但也是个为人着想的人,理解不到她的意思很尴尬,加上坐“公堂”(青年男女在坡上一起玩)不能分散开,反而催促她快些回去,不要离开太久。

巨大的石牛。冲天的火光。初开的柴扉。高深的话语。美丽的夜晚。

三哥什么都忘了,不仅拿不定自己家乡的山头,甚至忘记是热天还是冷天,忘记自己是第一次在山上,草壳里的毒蛇会出来咬人,还有野猪,还有防不胜防的、积蓄了很久时间毒的毒蚂蚁会从裤筒爬上身子来,他只知道,这里太好玩了,表妹们的脸透着月光,身子散发青香,一切的一切都太美好了!

直到夜幕中出现一丝泛白,月亮也已经悄悄遁去,嫩皮肤澎起了鸡皮疙瘩,先“出道”的表妹们嚷着要回去,这才把三哥的唤醒:

天亮了,要回家了!

三哥着急了:

不知道弟兄们约得日子了没有,如果约得了,会不会叫上自己?

三哥急忙之下,也扯来几根巴茅草扎成草结,草结扎成了却不敢有指向地甩摆:

人这么多,太害羞了!

回去的时候,表妹们围站在坡头,唱山歌撩拨他们不忍离去的心事:

“……阿哥狠心归家去,不回头来看妹妹……讨厌那只公鸡叫,最恨那只鸡打鸣……”

那深情的歌声,那依恋的情景,三哥把它作梦录进脑海里,作篝火揣在心怀里,去哪里都带走,一辈子都萦响,一辈子都温暖!

同时,三哥又很后悔,当时不知道同学的姐姐要“竹船”是什么意思,也没及时问清楚,等后来想起,问寨子的人,原来是,祖先打败仗跑到湘西来,为了行军迅捷,发明了一种叫“昂”的交通工具,材料为竹子,装上轮子,不管是在陆地还是河流都能行走,下雪可以滑雪,速度比木船快,而且不会积水,晴天雨天都可以走;“昂”,译成汉语为“船”和“日子”,一语双关。

三哥这才知道,同学的姐姐是想他约她,而他却傻乎乎地卖弄学识,很后悔,下狠心去她们寨找她几次,可是一直都找不到,后来一个大嫂告知:

她嫁人去了!

二、【老猴子与嫩黄瓜】

茶苞挂在树上。黄瓜挂在树上。老猴站在树下。

“黄瓜”不是黄瓜,叫四华,18岁,12岁和舅舅去保靖城里读书,快高中毕业了。

“老猴”不是老猴,叫帕二,22岁,文盲,失恋几次后,像山上的老猴子一样有经验,“猎人”再厉害都捕不到它,故称“老猴”。

四华倒挂金钩摘下茶苞,起身,背着帕二而坐,两把大“风流刀”(指甲)对磨,嘴里念着咒语,再轻轻地掐茶苞一下,悄声说道:“看你不和我!”然后转身丢给帕二。帕二接过茶苞,对着茶苞画符,一本正经地说道:“破了你的蛊,不知道我是老猴啊,嫩黄瓜!”说罢张口吃掉。

四华和帕二算是青梅竹马:

那年,帕二到四华他们寨讨饭,四华家娘看她是家族里的侄女,就留她在家吃几天,四华总是赶饭给她,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四华每次走外婆都去她家,直到双方父母发现苗头不对,才下大力制止了他们的交往。

四华去保靖读书,给帕二写了很多信,第一封她收到了,白纸黑字地看了半天,央求大嫂给念:

“表姐您好:我到保靖读书了,学校在大河边,舅舅家没有刨火炭,冬天会很冷,您给我缝双鞋垫,还要手笼子,不要舅舅他们带,要从邮电局寄到我们学校……”

后来的信,帕二一封也没收到,据说是四华的舅舅打电话叫邮电局的人给卡了。

帕二收到四华的信后,每天偷空找山货卖,凑够钱后,托人去古丈默绒场和吉首买回来布和线,晚上躲在吊脚楼绣着,绣好后,又悄悄到信用社卖掉了祖传的银饰,央求大嫂将钱和鞋垫、手笼子寄给四华。她口述的那封信让四华感动不已:

“表弟您好:……我们家穷,山不穷,您不要有想法,放心的用,因为子我是您表姐,要关心您……”

每次放假回来,爹娘都不准四华单独一人去走尕婆(外婆),来回都有人接送,几乎万无一疏,直到77年春,四华他们学校安排四华回来动员一个辍学的同学回去上学参加考试,“丢久不见起相思”的四华和帕二才得以见这么一面,四华高兴得像小猴子一样,爬上茶树摘茶苞给帕二吃。

四华下树来,要挨帕二坐,帕二走开:“别人看见不好!”

四华嬉皮笑脸追过去:“怕什么,我都不怕你怕!”

帕二一把捏烂茶苞:“什么意思!”

四华看帕二生气,赶忙解释道:“我是说,光明正大的事情没有什么怕的,人家城里人不是女朋友也搭肩的!”

帕二盯住四华:“你有点油!”

四华嘻嘻一笑:“说我油也好,骂我水(流氓)也好,反正刚才都跟你说了,我要和你!你那封信讲的:因为子我是您表姐,要关心您……”

帕二嘻嘻一笑,跑进树林。四华追去,两人在树林里抓痒,然后面对面坐下。

“算不算丝碧?”

“丝碧”是吕洞山苗族谈情说爱的第二步,第一步是坐“公堂”,数十青年男女一起约会,拼口才对山歌,慕才生情后私下约会,叫“丝碧”,第三步是吃“坛子饭”,是有情有义的阿哥阿妹经过“丝碧”这段时间的考验,彼此都自重,就确定关系,可以谈情说爱了,再发展下去就是第四步:请媒提亲。

四华这么一问,又惹帕二生气:“你真是太油了,谁和你丝碧了?月亮晒你几回啦?!闹寨就闹寨(玩年习俗),丝碧!”

见帕二不生气地站起来跑,四华也就不担心什么,想挨帕二坐,抠字眼道:“这不是闹寨哦,我们是在山上呢,我的表姐同志!”

帕二终于生气地站了起来:“我文盲,我走了我!”

四华大急:“帕二!”

帕二停了下来,慢慢转身:“坐吧,我陪你坐,我要求你不要影响学习,做得到米?”

四华满口答应:“做得到,做得到!不过,我要你鼓励我!”

帕二想一想,一字一字地念道:“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表姐,表姐留你歇,你莫歇,表姐要你去打铁。打铁难扯炉,要你学杀猪,扯刀难杀猪,要你去读书。读书安心读,莫惹表姐哭……”

树林外面,谁在唱山歌:“阿妹哎,爹娘嫁你你莫嫁,媒人来了你就跑……阿妹哎,嫁人就嫁小哥我,我纺线来你穿梭……”

帕二几乎不说话,静静地听四华作指示:以后见面不要喊,抓脑壳痒表示今晚在黑谷长峡见面,抓身上痒表示今天白天在老地方见面……

指示下了,帕二也不反对,两人却一直见不到面,因为四华在城里,考完试也没回来,等舅舅给找工作,一直挨到春节前夕,舅舅才放他回家过年。四华不回家,悄悄去了尕婆(外婆)他们寨,央求帕二的大嫂收留,白天在一个单身汉家睡觉,晚上上山和帕二约会,幸福得忘记了爹娘,要不是帕二以绝交威胁驱赶,怕留在这里过年、事情暴露了。

正月初四,四华执意要个人去走尕婆(外婆),爹娘知道他是想去见帕二,坚决不答应,四华佯装生气,拔腿要跑到邻村同学家去,扬言去那里上门去。爹娘见他逢年过节去人家不拿东西,只好答应,但他们心会神领作了心理准备,四华一走就托人带信给尕婆(外婆),要尕公(外公)尕婆他们轮班盯住四华。凑巧的是,尕婆家寨子有人结婚,晚上大家悄悄去唱歌、听歌,公社书记得到了消息,带人赶来抓“铺张浪费”的现场,唱歌听歌的人悄然地、迅速地收拾干净堂屋,跑回各家去,帕二和四华却失踪了。

春节的夜晚,积雪还未化尽,百虫还没醒来,出奇的寂静。寒气中,一堆篝火照亮空谷。帕二和四华面对面坐着。

帕二催四华:“从去年到今年你每晚都说有话要讲有话要讲,讲嘛,明天你要回去了。”

四华油滑的脸难掩那丝羞涩,故作镇静地道:“去年?哦哦,是去年了。我抽支烟再说。”

帕二又催道:“抽支烟抽支烟,你那包烟抽完了天又亮了!晚晚都是这样!”

火渐烧减弱,帕二和四华都不主动提出去抱柴,神神秘秘地看着对方。

“看什么看,冷死人了!”帕二埋怨道。

“主要是我有话要说。”四华有略带羞涩地道。

“讲吧讲吧,讲了去抱柴禾!”帕二佯装不高兴。

“你冷?嗯,嗯,我想那个你……”四华扭拧地道。

“油炸粑不油了,嘻嘻!”帕二笑道。

“嘿嘿……”四华害羞地笑几声,然后收拾笑容,傻傻地看火。

帕二也没再搭腔,也傻傻地看着渐烧减弱的柴火。

四华忽然用汉语讲道:“我有办法不抱柴让你不冷!”

帕二一怔:“我是苗族你也是苗族,讲什么汉话!”

四华继续用汉语讲道:“我真有办法让你不烤火也不冷!”

帕二不相信,睁大眼睛道:“怕你是吕洞山的弟弟吕洞宾哦!”

四华指着月亮道:“月亮又叫月,月亮冷,太阳又叫日,太阳热,我想太阳你,太阳你你就不冷了!”

帕二不懂:“太阳我?什么意思嘛,你米(没)晓得我米(没)读过书啊?!”

四华呼吸开始急促,盯着帕二急切地道:“急死我了,急死我了!太阳又叫日,我想日你!”

说罢扑向帕二,将她压倒在地,她几次抗争后,渐渐不动。

火熄了。夜更静了。

帕二和四华依偎在一起,好一阵不说话,后来四华打破了这别样的寂静:“成不成?”

女孩一旦走了那步,立马换一样模样,不害羞,可可依人,答道:“成是成,只是太直了。”

四华略带尴尬:“我都说太阳是那个了,你硬是要我说直的!”

……

“嘎吱”一声响,帕二警觉地站了起来。

“有人!”四华一把拉她坐下。

“野兽的。”帕二挣扎着站起来。

“那是谁踩到柴禾了,你闻,还有枞膏油的味道,躲起来!”帕二闻了闻,又道。

“躲什么躲,要躲也是我躲!”帕二的大嫂躲在前面的坎脚,站起来小声地道,“那是四华舅娘和你娘裸(找)你们来了!”

“表嫂您带的路?!”四华不解地道。

“是我带路!我还带路!真是你勾引我家姑姑!两家都骂哪个勾引哪个,今晚约到一起就是要看哪个勾引哪个!你个四华,你个四华,你小,你真小,这个,那个,你是朝天椒!”帕二大嫂紧张地、语无伦次地,小声地道。

“是你家骚姑姑勾引我外甥,老猴,老猴,老猴!”四华舅娘不知道从哪里拱(冒)出来,接过老猴大嫂的话小声骂道。

“是你家骚牯子到城里读书学坏勾引我女儿!”帕二娘也拱(冒)出来,声音稍大,骂道。

“你小声点,你小声点!你家骚货不要脸,我家儿要!”四华舅娘制止道。

两人抓到一起,电筒掉落,碰到开关亮了起来。

四华舅娘、帕二娘,还有帕二大嫂赶忙蒙住眼睛,害羞地跺脚。

四华这才发现,自己的裤子还没捆上,一站起来就掉,被抓了个现行。

帕二赶紧去捡电筒,关了,递给四华舅娘,四华舅娘一把将电筒击落,脚一阵乱踢。

双方再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叫骂,而是不约而同各自领着孩子摸黑回家。

事后,双方母亲不约而同吃药威胁,生生将帕二与四华拆散。

帕二家将帕二捆起来,关在家。帕二为婚前行为而害羞,拒绝进食,几天后,家里传出:

好容易过年有肉吃,帕二吃肉卡喉死了!

四华家将四华的衣裤都藏起来,让他出不了门,得知帕二绝食而死,找来纸笔写下遗书,交待是自己主动的,然后撞柱殉情!

后来,四华的生产队长父亲忧心忡忡地说:“怎么搞的,我们家四华出去给生产队买油砂豆种子还没回来!”

34年后,笔者回吕洞山电话采访了双方的哥嫂,他们最初还信词旦旦地说:“吃肉卡喉死的!”“去买江青喜欢吃的油砂豆没回!”直到我发表同情的、激进的言论,他们才讲出真相,帕二的嫂嫂哽咽地说:

“都怪我,好人是我,坏人也是我……”

三、清晖的坛子饭

阳雀子的叫声百听不厌。苗家人的山歌百听不厌。

但,在这个黄昏,清晖和他的几个弟兄无暇听歌,疾驰在村前村后、山谷山腰,像解放军奔袭敌人一样朝吕洞山方向跑去,直到遇了一个背柴的老太婆和几个大嫂迎面走来,才停下来让路。

清晖和老人家打招呼:“老人家,不知道怎么喊您。我们有事帮不到您,您走慢点!”

老人艰难地抬头:“你们是那里的哦,这么好的儿,老太婆没有孙女了,有就送你一个!”

后面一个大嫂微微一笑:“人家要您的,人家今晚吃坛子饭(恋爱男女约会)去了!”

清晖转移视线过去看那个大嫂,三十几四十样子,也笑着喊到:“也不知道怎么喊您,不管了!坐一坐罗,和你们学一哈哈(一会儿),和你们这些老姜才得经验!”

大嫂却是不停住脚步,只顾埋头往前走:“也想和你们坐坐,传染你们的年轻,都这个年纪了,要争分夺秒呢,就是,怕耽搁(耽误)你们时间啊!”

三哥紧紧挽留不放:“人老人有情,南瓜老了才有粉,坐哈罗!”老太婆又艰难地抬头,但看的不是后面的清晖他们,而是看天色,“麻汝黛翠(好小伙),看样子你们是去别寨,走得了,天色晚了,快去,快去!”

确实,天色已晚,再不走就迟到了。

清晖和他的弟兄拔腿离去,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有点耳熟、年轻的声音:“是某某寨某某,做人还可以,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的话,也不会伤你的心,照样和你说和你笑、送你安全回家……”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整个吕洞山,同辈女孩知道清晖者甚众,倒不是他歌唱得好,而是他白话(逗笑的话)讲得还可以,又懂得尊重人,只要他和他的好兄弟在场,表妹们都只想坐“公堂”(青年男女一起在坡上玩),不愿回家去,听他们讲笑听个饱。

到了要去的寨子,清晖和他的弟兄捡来一块平整的小石块,面对吕洞山念念有词地画符,然后面朝下放在后坎的斜崖里,镇住寨子里的狗,放心地进寨去。

这是第几次来?清晖记不清了,他只记起今晚原是来坐“丝碧”的,事有凑巧,弟兄赶边边场也约得日子,几个就有伴了。

清晖熟悉路径,几下就来到明翠家吊脚楼下,扮飞狐“呼呼”鸣叫,然后躲在路下。一会儿,门“嘎吱”开启,清晖兴奋地抬头,“啪——”明翠爹出来倒洗脚水,将他淋个落水狗。清晖头一缩,拼命地用手抹脸,不让洗脚水流到嘴巴,可再怎么快,洗脚水还是流到嘴里了,那味道,想说也说不出来!

明翠屋妹妹似乎有感应,忙从窗户探出个头来,像和姐姐说话,又像自言自语:“这么晚了,不知道个个(即:家家户户)都吃饭了没有?”

明翠爹听出了名堂,腋窝夹着一把枞树油,出去玩去了。

“你们也是,有事早暗示我!提篮里还有几个鸡蛋!我睡去了,莫忘了关门!”明翠娘看明翠爹走了,骂道,然后睡去。

“门要关好,莫让人进去!”明翠娘进了房间,又探出头来一语双关地警示道。

明翠的姐妹们仙女似的,知道明翠爹出去了,携带“私货”来明翠家,凑在一起煮饭、炒菜,然后像做贼一样猫着腰、躲开灯光来到山上,将饭放在地上,然后看清晖湿漉漉的头发弯腰大笑。清晖几个弟兄分工合作,几个人遮住视线,一个人赶紧将饭篓拿到一边,围着饭篓,拿起筷子画圆弧,念念有词,然后将筷子插在中间,将她们的“蛊”破了,开始吃饭。待表妹们明白过来,饿狼一样的表哥们叉开脚横在中间,大口大口地吃给她们看。

“在路上都跟你们讲了,这几只是老猴,你们就是不听,怎么样?”明翠数落道。

“姐你也别说了,一来就紧鼓鼓地看人家清晖,谁知道你是不是着了他的蛊!”一个姐妹反数落道。

“我看也是,个个都炒青菜黄豆,你个人炒鸡蛋,看你真是着了人家的蛊!清晖你莫笑,是讲你,你笑,你是承认了才笑,拿糖来!”另一个姐妹接口道。

清晖兀自津津有味地吃着,不时用衣袖擦脸,装着一副那里也不看、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调侃道:“糖啊,又吃菜又吃糖味道杂了,拿来我放荷包里,等吃完饭再吃!”

弟兄们乘机哄笑,喷出饭来。这些饿得想吃人的野狼顾不及形象,鸡蛋从嘴里喷出,还急忙俯身去捡起来,看一看,吹一吹,丢到嘴里:“这么补的东西丢了可惜,阿蒙(即:吃)!”

众姐妹的眼球被吸引过去。明翠退后几步,恼怒地瞪着清晖,清晖眼睛直直瞪住碗里,筷子不停搅动,气得她嘴巴蠕动,骂了几句什么,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清晖吃着吃着,突然一停,头也不抬地转动眼珠,发现明翠独自一人坐在后面,一挺胸,端正姿态,有模有样地吃着。

“老表,莫是饭不好吃?”一个姐妹问道。

“好吃好吃,我是……好吃的,我是害羞你们看我。”清晖嘻嘻哈哈地解释道。

“你都害羞?胡子都长不出来的人也会害羞?你都害羞了,怕吕洞山的水也倒流出来了!”明翠站起来,拿清晖开刷道。

“我才刮胡子的,我才刮胡子的!胡子都锥破三尺厚的脸皮了,不刮怕吓坏你们,乌七八黑的难得请巴代(苗族法师)!”清晖解嘲道。

“哎哎哎,每次都是你们两个唱戏,八字不对啊?我掐掐……姐,你和他和的,怪了,你们方圆(即:客气)点罗。”一个姐妹出来打圆场。

“我和他和,我和他和,我脸皮哪有那么厚!”明翠走上前来,指着清晖道。

“老表,什么脸厚脸薄,莫是你也想长胡子?好办,来,抽烟,抽烟就长胡子!”一个弟兄给清晖解围,追着明翠给烟,笑满山坡。

追赶中,那个弟兄忽然绊到什么摔了一跤,一干人围上去查看。

“不对了嗷,是哪个约‘丝碧’?乖乖交待,不然今晚坐公堂(即一起坐不分开)到天亮!”明翠盯着用两束牛筋草扎成的连头草结,环视众姐妹道。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众姐妹一致否认。

清晖刨开弟兄走到前面:“是不是哦,小孩子放牛也会这样捆的。把饭吃饱了先。”

有人却是不肯,嚷嚷着:“是哪个有相好了要说,光明正大的事,不是偷猪偷牛,单独坐,解放了不会给人捆去卖,说出来又怎么样?说不说?不说是吧,好,等会儿大家都去偷看!”

夜色越来越浓,渐渐只看见被晒干的、泛白的石头,有经验的阿哥阿妹踩着这些石头,往另一山坡转移去。渐渐地,红中透黑的火光在夜空中照射开,若细致辨听,还能听到燃烧声和打闹声。另一条路上却有电筒亮光从手指缝隙射到路上,能看见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溯谷而上,然后手拉手爬上路上一块小平地,面对来路挨着坐下。

好美丽的夜晚!

虫子此起彼伏鸣叫。迟来的月亮正悄悄透过树梢偷窥山谷。山溪欢畅流韵,把所有心事都吐露给了温顺的夜风。

从那块小平地传来饭香,若细致辨别,能闻出鸡蛋的味道。

“还在臭,下去洗洗吧。”“洗什么,人一辈子哪个吃(喝)过洗脚水?岳父老子的更难吃(喝)到了!”“谁是你岳父,刮鼻子!”“快刮快刮,洗脚水都喝了不成岳父成什么?不成对不起我!”“嘻嘻……”

排排坐的正是清晖和明翠。

此刻的明翠不是刚才的泼辣模样,显得有点害羞,看是排排坐,却和清晖保持一点距离,特别是上身,刻意偏向一边。清晖自顾地呱啦呱啦讲话,得意地炫耀他们保密工作是如何如何做得好,这么久了还没有哪个知道他们“丝碧”了。

“我们还要保密下去,哪天请媒去你家了,不给他们吃糖,给他们吃一惊,哦,今晚他们知道了,哎嗨!”清晖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壳说道。

明翠不言不语地坐着,几次想伸手捂嘴,又放下,转过来冲清晖说道:“你那个脑壳还是洗了吧,下去有一个潭潭,我在这里等你。”

清晖这才回过神来,用手搓搓头,捂到嘴里闻一闻,看着明翠,不太情愿地站了起来,慢吞吞地双手抓住地上的杂草,双脚试着试着踩下坎去。

“莫动!”明翠身子一缩,低沉地喊道。

“什么嘛!”清晖显然不高兴,心里想:才谈恋爱就这么凶,结婚了还得了!

“不要动!”明翠不知从哪里找来根棍子,举起,对清晖一旁的坎头打去。

清晖眼睛一瞟,看见一条蛇,一惊,一动不动趴着,听明翠的打蛇声,等声音没了才抬起头来,看见明翠已经用棍子将蛇挑起,俯身捡起电筒,照着看。

清晖爬上来,感激地看着明翠,接过棍子:“穆桂英救了杨宗保!耶,你还动呢,不服气?不服气就打烂你脑壳!”

明翠在一旁笑看,月光与电光融合照在脸上,阴柔圆融,令人心动。

月亮越升越高。山谷越来越静。能听见呼吸声。

明翠趴在膝盖上睡去。

清晖一会儿往后躺,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搓手,一会儿伸手越过明翠的肩背,再怎么就是没瞌睡,再怎么就是静不下来,仿若吃了什么药,得了多动症,或者无睡眠症。

另一块山坡热闹得很,谁也不问清晖和明翠怎么失踪了,一个劲地把肚子里听到的、编创的动听话都讲出来,虽似山洪一般杂乱,却是精彩纷呈,令人痴迷。

清晖是发蒙欲望,看《庐山恋》的时候就幻想哪天拥抱自己心爱的那人,现如今有心爱的人了,快两年了还保持着祖宗划定的距离,冤不冤?人家八十年代是新一代,郭凯敏都吻张瑜了,这个明翠就是不跟形势,别说亲她脸蛋,握握手都会生气。

清晖甚至想:TMD,握一下手都不行,老子不要你了!

但就是狠不下心来,还暗暗骂自己:这么快就学会了外面的东西,像亲嘴这种,不是什么好事!她和我亲了,她就是学会了,就算不被烧死或者丢进天坑,自己也不会要她!不急不急,冷水泡茶慢慢浓,到家了由我摆!

明翠在睡梦中,几次慢慢倾斜靠往清晖这边,清晖稳住,想让她好好靠靠,眼看就要靠上了,又收身回去了,稳稳地趴着。

清晖终于来瞌睡了,但努力克制着,要保护明翠。

清晖几次揉眼和打脸后,还是睡去,身子往一边倒去,碰到了明翠。

“你要是米(没)?我死给看!”明翠被惊醒,站起来怒道。

清晖“咚”地倒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清晖也被惊醒,忙不择地道歉道。

明翠打开电筒,灯光里,清晖惺忪的眼睛迷迷蒙蒙,口水从嘴角流溢,赶紧用衣袖擦拭。

“你睡啦?嘿嘿,我是说梦话……”明翠笑道。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日子在相思约会、约会相思中翻过去,清晖和明翠公开关系也有1年多时间了,在这期间没有哪个小伙子和明翠要日子,清晖也没去和另外的女孩要日子,两人甚至不去坐“公堂”(异姓青年那女一起坐),兄弟姐妹好生羡慕,都夸他们彼此忠诚,很快就要点燃幸福的枞火把。

这天,明翠不远数十里来古丈默绒赶场,用一个堂皇可喻的理由教姐妹们给父母请假:到默绒染布去。

走过清晖的寨子,清晖的弟兄看见,撒趟子(撒腿跑)去给清晖报信。

清晖不在家,扛耙耙田去了。弟兄追到半路追到,告知他明翠赶默绒场来了,清晖一激动,猛将铁耙墩地,因为兴奋,忘记用臀部将铁耙往外顶,耙钉钉在左脚背上,受伤了,父亲眼睛一瞪,骂道:“狗池(日)的,滚回去滚回去,老子个人耙!”随即掏出几张5元钱递给报信的弟兄,缓和地道:“叫元为老师留客,她们那边种阳春好像晚我们几天。”这个弟兄大惑不解,纳闷地看着清晖爹,清晖爹解释道:“元为老师的姐姐嫁到她们寨,他们是亲戚。”清晖和弟兄幡然大悟,感激地看着这个粗暴的父亲。

明翠姐妹几个在清晖那些弟兄的“保护”下,在默绒场自由自在地“示威游行”,唧唧喳喳地选购梳子、松紧带、塑料拖鞋。

明翠却若有所失,想问清晖怎么没来,又羞于出口。

中午,元为老师踩着单车赶来“买作业本”,见到明翠她们,惊喜地问:“这么远都来赶场?”然后叫她们回去的时候到屋里去,有东西委托她们带。明翠她们不敢推辞,散场后就留住清晖他们寨。

到了晚上,清晖拄着棍子来老师家要红药水,明翠见到,脸一沉,差点哭出来。

元为老师忙改卷子,今晚就睡在学校;元为老师的爱人抱起女儿,说声“她爹今天踩单车感冒了,喊买药不肯,我去学校看看,不回来了”,甩下一屋人走了。

明翠的姐妹们没有了约束,不问清晖脚怎么了,开几句玩笑后,唧唧喳喳找理由要走开,人在他乡实在走不开,就上楼睡觉。

点灯忽闪忽闪。明翠有点害羞。楼上的姐妹嚷道:“快讲!你们小声点我们听不到的!”

明翠对着楼上努努嘴,然后冲清晖小声讲道:“哪天你请舅舅去我家……”声音很小,清晖却听得明明白白:“哪天你请舅舅去我家……”

清晖:“到家里吃‘坛子饭’啊……”

明翠看楼上:“你小声点!”

这是一个可以写进吕洞山恋爱历史的夜晚!

一对有情人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所约会:一张饭桌两个人,一盏油灯照空灵,清晖和明翠像小偷似的,讲话特别小声。

清晖和明翠的眼睛今晚都有点小,沉醉在幸福之中,仿若已经结合在一起,在剪烛对视,用细小慎微的声音和视觉交流着,讲到害羞处不好用语言表达的,蘸水在饭桌上画,会意地一笑、一嗔。

“我想你了!”清晖在桌上画了一杆烟。

“痛不痛?”明翠画了一只脚一根铁钉。

“不痛,你来了就不痛!你是我的好药!”清晖幸福地道。

“晓得谁是你好药!”明翠娇嗔地看着清晖,脸红了起来。

清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找来纸笔,画着,明翠要看,不给看,待画好了才给递到她跟前:

河里,桃花虫和虾子在游,一个小伙子双手捕到了一只虾子……

明翠索要纸笔,一手遮住不让清晖看到,一手画着,不一会,一幅单色苗画出现在清晖眼前:

荷叶,鸳鸯,池塘,一只蜻蜓在点水……

忽然,从楼上掉落一根稻草,两人急忙坐稳。

“姐,不要害羞!”“姐,他不敢吃你!”“你们到人家屋里“丝碧”,嘻嘻嘻……”姐妹们在楼上偷看。

吃了夜宵,清晖和明翠约了日子,回家去了。明翠上楼和姐妹们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天没亮就由清晖的弟兄护送赶回家去。

转眼交秋。

清晖想邀明翠她们过来赶秋,就不经约会直接来找明翠。

清晖依旧不能公开约明翠出来,来到她家外面伺机喊她。

明翠爹娘不在家,清晖正好可以进去,走到门口却停住了,从里面传来明翠和她的姐妹们谈论的声音,明翠接过一个姐妹的话说:

“清晖好是好,会尊重人,就是兄弟多了点……”

清晖退了回来,犹豫一下,在路边徘徊几次,转身回家,从此再也没去找明翠。

后来,清晖出去打工,结识别省的女孩,几年后结婚,吃别省的“坛子饭”去了,而明翠也嫁去宁乡,为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生儿生女、服侍父母,她至今还不知道当年是怎么分的手。

据说,她常常当着不懂苗语的老公的面唱歌思念清晖,她老公夸她唱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