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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心事在桥间

来源:本站 龙骏峰      阅读次数:次      发布时间:2016/11/24 09:18:16

 岁月总会让你在不经意中遇见一些人,一些事,或早或迟。

 与孙清臣的遇见,中间隔了一百五十多年。

 那天,去喜鹊营做田野调查,与老友将坐落在小山头上的古营堡转了个遍。临下山时,意犹未尽,老友说再去寻找一下当年演兵用的校场坪。 站在营堡东边的旷地上,我们环然四顾,努力想从面前的景象中找到一丝半点可以同史料相印证的物事。这个时候,孙武能和他的妻子从右首斜坡下走了上来。

 有时候不得不相信,冥冥中有一股神秘力量,在牵引着每个人往既定的轨道上走。我总觉得,那一刻我们站在那里,分明是为了等待孙家后人的到来。或者说,孙武能夫妇选择从这里过路,就是为了与我们的相遇。

 我们拦下孙武能,向他打听校场坪的具体位置。老人说不清,却给我们指点出其它许多旧迹。这里曾经是庙宇,那里过去是私塾,炮楼在哪里,城门在何处。闲谈中,我们提到了历史上的喜鹊营孙家。老人说,我就是孙家嫡系后裔,一句话令我们惊喜莫名。清朝中后期到民国,乾州地区涌现出不少巨富之家,有镇溪邓氏、黄氏,乾州周氏、肖氏,小溪洪氏,喜鹊营孙氏等,其传奇故事至今仍为百姓津津乐道。这几大家族的后代子孙,如今多散落外地,唯独喜鹊营孙家一直固守于此,繁衍至今有近两百来人,堪称奇迹。

 关于孙家祖上的历史,孙武能知之甚少。对我们的发问,他基本都是摇头,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不知道,我没读过书的,不懂这些。”当年因为成分问题,影响到他的求学、工作,乃至一生命运。一贫如洗,靠领取国家低保救济生活的他,孙家这顶光环带给他的是更多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他听说祖上曾是乾州巨富,但富裕到什么程度,如何发家的,历代出了哪些人物他都不知道。甚至带引我们去察看孙清臣墓时,他也不知道这个自己称作老太公的人物,是他们孙家有史记载的第一代先祖。

 其实,我也不知道孙清臣,在看到墓碑刻字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一百五十年,再耀眼的事迹,也足够消磨成尘烟。回想起来,这种相遇,是多么的仓促且莽撞。但当时一看到那高大精美的墓碑时,我便知道,这黄土里头埋的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睡在这里,就是为了等我的到来。

 最后一个讲述孙清臣事迹的人,距今已一百三十九年。岁月如此久远,往事早已模糊。然而在这片土地上,总有一些事、一些人需要铭记,值得铭记。所以,上苍为我们安排了这次遇见。

 清光绪三年增修的《乾州厅志》这样记载道:孙清臣,字壬寅,乾州喜鹊营农民也。家初贫,耕种自活,复入伍。性朴讷,同人亲爱之。设小酒店于村口,孳息蕃与,年七十居然富。有二子,长颇克家,早卒,遗二孙。次名绍槐,文庠生,躭安逸而清臣不知也。一日,清臣念村上游里许名响岩洞,溪水迅急,为乾古保必由之路,旧有桥屡修屡圮,人皆病涉,春涨尤有灭顶之凶。久有修志,至是慨然修石桥三拱,费二千有奇,将靠竣而积劳太过病革。家人报曰:桥成。清臣曰:桥成矣哉,吾心安矣。目遂瞑。其子槐不数月随卒,至今二寡妇各守二子,勤俭居家,尤不失为小康云。

 短短一百九十八字,道尽一个人的一生。

 这个故事,用现在的语言来讲,大概意思如下:乾州喜鹊营有个农民叫孙清臣,家里贫困,靠种田过日子,后来在营里当兵。这个人性子老实,和哪个都相处得来。退伍后他在村口开个小店专门卖酒,日积月累,到七十岁时居然成了富翁。孙清臣有两个儿子,老大死得早,遗下两个孙子靠他养着。老二名字叫孙绍槐,是个秀才。有一天,孙清臣想到村子上游不远处有个叫响岩洞的地方,是古丈、保靖往乾州的交通要道,因水流湍急,以前架有木桥总是被水冲垮,尤其春天涨水时经常会淹死人,行人都害怕从这里过路。孙清臣早就想在这里修一座石桥,于是狠下决心修了座三拱的大石桥,花了他两千担谷子的钱。桥快修好时,孙清臣因为太过劳累病倒了,临终时总不肯闭眼。家人知道他心事,就骗他说桥修好了。孙清臣一听十分开心,说桥修好了啊,那我放心了。然后眼睛闭上了。几个月后,二儿子绍槐也跟着去世,剩下两个儿媳妇各带着两个孙子,勤俭持家,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两千担谷子,按当时的购买力折算成现金,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即使在今天折合时价,也有四十五万元之巨。为了修这座三拱石桥,孙清臣花费巨资,并搭上一条老命。我在为孙清臣的仁心义举感到由衷敬佩同时,更深深思考:究竟是怎样一种信念?在支持这个老实朴讷的农民,把行善作为毕生事业全力以赴。如果是图名求利,他犯不着这么尽心尽力。这个答案,或许要从中国传统文化价值观里才能找寻到。

 这座三拱石桥具体位置,在吉首市马颈坳镇往榔木坪村所经的司马河上。除此之外,孙清臣还在喜鹊营往白岩方向的冈底坳,往保靖方向的塘沱各修有一座单拱石桥。一百五十多年后的今天,行走在这片土地上,问起老百姓这里曾经有过哪些名人,发生过哪些大事?基本无人回答得出来。唯独问到这桥是谁修的?老百姓会争相说:是喜鹊营孙家。不禁感叹,有的人死后刻碑立传,到头来只是一张白纸;有的人一辈子默默无闻,百年后却成为不朽。

 孙清臣墓在喜鹊营北面一座小山头上,坐西南面东北,旁边是孙家垅,因垅里这一大片开阔田地当年是孙家产业而得名。不知是儿孙的意思还是孙清臣自己要求,这个位置让老人能继续守护他的庄稼。对于一个老农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宿了。只是他们没能预见,今天吉(首)恩(施)高速公路要从那山头穿过。孙家后人共同筹资,将坟墓进行了搬迁,难能可贵的是,一切按原状安葬在新址上。


 当时抄录这墓碑文,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孙清臣这个名字,关于他的事迹,后来翻阅史料无意中才发现的。碑文透露出来的丰富信息,对史料起到有力的补充,让这个人的形象更加饱满清晰,也让我对他的了解,更接近历史真相。

 从碑文记载来看,孙清臣生于1782年,逝于1862年,享年80岁,字行一,而非厅志记载的壬寅,壬寅是他的出生年份。与厅志有出入之处还有,他膝下是三个儿子,长子早死未留下姓名,下面还有老二孙绍槐、老三孙绍德。老二是文秀才,老三是武秀才,可谓文武双全,其中老二孙绍槐还被朝廷授予登仕郎的官职,因成绩优异特别受到奖励。孙清臣去世后,为了给父亲增添光彩,孙绍槐请求朝廷把自己登仕郎的封诰移赠给孙清臣,所以墓碑上刻有“貤赠”二字,即将封诰呈请朝廷移赠给先人之意。而“议叙”则是朝廷奖励的一种方式。

 孙武能向我们郑重推介孙家大院。这座耸立在省道S229线旁的老宅子,虽然经历近两百年的风雨,至今仍是喜鹊营一带最雄气威风的大屋。八字朝门,三进两天井,青石板铺地,花窗雕刻精美,陈旧中散发着一种古色古香的沧桑气息。老宅里当年人丁兴旺,十分热闹,如今只剩下孙武能夫妇居住在里面,显得极其冷清。

 回头看1862年,中国发生了两件重要大事。一是曾国藩的湘军包围天京,给予太平天国沉重打击;一是京师开办同文馆,标志着洋务运动开始。这一切,80岁的孙清臣都不知道,他躺在偏僻的湘西乡下,心里牵挂着那未曾完工的三拱石桥,怎么都不肯闭眼。

 突然觉得,这个老人用尽一生心事,留下这座桥,这段传奇,就是为了等某一个人的到来。等待来人,在历史的书页里,给他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