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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湘西椎牛考误》之误

来源:本站 吴心源      阅读次数:次      发布时间:2018/06/07 10:34:51

驳《湘西椎牛考误》之误

——兼与吕华明先生商

中共湘西州委办公室吴心源

  吕华明先生是笔者大学时期十分敬佩的国文老师之一,某日,突闻其言:“四月八不是苗族的节日”,令人大吃一惊。究其所言,一是四月八是牛的生日,这一天不能椎牛;二是四月八是佛生日。后又偶得先生《湘西椎牛考误》一文,阅后觉得虽然有许多史料,不失一篇好文,但其中之“误”颇多,不驳不觉为快,以免今后以讹传讹,“误”导他人。

 《湘西椎牛考误》之误主要表现在:一是“2006年5月6日(农历四月八),凤凰县政府在凤凰县吉信和吉首万溶江古战场组织举行了苗家四月八椎牛活动,从此椎牛便成了四月八活动的主要内容。”①此处,吕先生显然是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二是“湘西椎牛时间内容的岐误,主要是因为清嘉庆年间的禁令”,“苗族语音四和十不分,所以赶秋被误传了四月。五月祭鬼椎牛失传了,七月迎秋被误为赶秋。”②其依据是《湖南通志》:“每岁七月二十五日种类四集于朝,扶老携幼,环宿其旁,凡五日以牛酒酢椎歌,欢饮即还。吕先生之所以得出以上之“误”,笔者以为先生显然一不懂苗语,二不知历法,三不晓民俗,四不知历史。

  四月八是牛生日。关于此说,笔者在田野调查中也得到应证。2010年虎岁苗年活动中,笔者曾向花垣县排碧乡板栗村芭黛石山崇询问四月八的来历,他说,以前我们的祖先曾经多次训服野牛,未能成功,终于在四月八这一天驯服成功了,牛耕替代了人耕,免除了人力的劳役之苦,于是将这天确定为牛生日。驯服野牛的人相传是蚩尤,后来为了纪念他,描述其为“牛首人身”,史书记载为修狃,苗语大业,意为水牛。2006年5月6日(农历四月八)牛生日,出现椎牛之误的原因是组织者祭祖的祭祀功能过于强化,在牛生日椎牛,显然犯了大忌,以致让吕先生以为四月八椎牛是这天活动的主要内容。我们知道,祭祖的形式多样,祭品也多样,但依其不同的场合,对祭品还是有所讲究。苗家祭祖追求的是人神同乐,我吃了祖先也得吃,某种程度上我就是“祖先”的延续,这就是苗族自我不灭论的具体体现。

 佛生四月八、二月八、卯月八实为同一天。关于这一点,笔者在《释迦牟尼生卒年新考》③一文中早已阐明。苗族古历的实质是十二生肖太阳历,相传是伏羲发明的,“伏羲令羲和制日月”,此处的日月是指日历和月历,而不是天上之日月星辰。贺刚先生在《湘西史前遗存与中国古史传说》一书中明确指出:“据地下遗存与古史传说材料的综合考察,早期高庙文化与晚期高庙文化与大溪文化可能是远古人文始祖伏羲和炎帝族团的遗存,由此推断伏羲与炎帝均是生活在南方地区以沅湘流域和洞庭湖区为中心,包括鄂西南,黔东南清水江流域,广西桂江流域,广东北江、西江流域至珠江口地区广大地域范围内势力强大的远古族团,在南中国独领风骚。”④高庙先民的第一大发明是发明了“太阳历”。笔者编撰的《苗族古历》一书于2007年7月由民族出版社公开出版,当时未曾看到贺刚先生公布的高庙考古材料,以及他的《湘西史前遗存与中国古史传说》(2013年10月第1版),在此特引用“高庙文化八角星图像测日投影示意图”⑤权作对苗族古历的考古证据补充。

(上图为贺刚先生八进制的高庙文化八角星图像测日投影示意图)

 赶秋是在“立秋”这一天。从苗族古历中,我们得知,冬至为岁首月首日首时首,冬至阳生(阳旦),夏至阴至(阴旦),24节气是阳历节气。现在流传的24节气歌是阴阳历: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苗历24节气顺序见下表:

(图中24节气按顺时针方向循环转换)

 苗族赶秋的传说,老幼妇嬬皆知,在此不再赘述。“苗族赶秋”于2016年11月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是世界2000多万苗族同胞一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喜事,也是全国少数民族传统节庆文化进入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为数不多的项目之一,这标志着苗族赶秋为宣传苗族文化、推介苗族文化、让苗族文化走向世界搭起了更高的平台。经研究,相关组织单位决定在蚩尤故里、世界边城,精准扶贫首倡地花垣县举办“世界的赶秋·赶秋的世界”迎州庆·2017年花垣苗族赶秋活动。

图为花垣县十八洞村2017年赶秋盛况

椎牛祭祖。苗族崇祖祀魂,信仰万物平等,万物有灵。关于这一点,当今的量子理论已经充分证明,质量和能量互相转换这个结论来源于质能公式:E=mc^2,苗人“有贫富无贵贱,有强弱无贵贱,有众寡无贵贱”,爱和平、喜自由、打冤家、勇自绝。苗族谚语中有“水平不流、不冷不热五谷不结、选倒(得)就倒(得)”等,寓示物质基础、能量转换、结构稳定的“一分为三、三位一体”的苗族生成哲学。

吕先生认为“苗族椎牛祭祖的习俗应当与盘瓠说产生于同一个时期。这个时期至少在汉代中后期。”关于盘瓠,笔者在《盘瓠先祖考》一文中指出:“槃瓠即大瓠,也就是槃王、瓠王或伏王羲王(大者,王也,首领、王公之意),就是伏羲或伏羲王,为苗族的先祖。”盘瓠时期是在高庙文化时期,而不是在汉代中后期。盘瓠文化发源地泸溪县浦市镇下湾出土的高庙文化遗存足以证明,高庙文化遗址曾出土7200年前的陶犬罐,还有陶文“苗”字。范晔在《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作俑说: “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得犬戎之吴将军之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户,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彩,曰盘瓠。下令之后,盘瓠遂含人头造阙下……经三年,生子十二人,六男六女,盘瓠死后,因自相夫妻……衣裳斑兰,语言侏离,好入山壑,不乐平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蔓,号蛮夷。名渠帅曰精夫,相呼为姎徒,今长沙武陵蛮是也”。“顺帝永和元年,武陵太守上书,以蛮夷率服,可比汉人,增其租赋。”此处最早出现汉人一词,并与蛮夷相对而言。至于汉族,是在南北朝时期由多民族大融合才形成的新民族,后来成为中华民族的主体。据(·司马迁)《史记》(卷四十楚世家第十)记载:熊渠生子三人。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乃兴兵伐庸、杨粤,至于鄂。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此处西周时期的熊渠“蛮夷”,显然比后汉时期的盘瓠“蛮夷”要早得多,从考古角度往上推源,高庙盘瓠尤为更早,至少在7000至7800年左右。

傅鼐椎牛禁。傅鼐奏请“严禁椎牛祭鬼”,得到嘉庆皇帝恩准,“将苗民妄信椎牛聚众恶习禁止革除”,自此,湘西椎牛被正式废除,实则担心苗民借椎牛祭祖,聚众闹事。作为椎牛祭祖的仪式仍在民间秘习相传保留至今。

四月八日是苗族传统文化节日。1987年5月3日,国家民委认定“四月八”为苗族传统节日。为此,中央民族大学特放假一天,以示庆贺。四月八日2011年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农历四月八日是中国苗族的传统节日之一,集牛生日节、祭祖节、英雄节、姊妹节、对歌节、购物节等为一体,丰富和展示了中华民族多姿多彩的民俗文化。肆(四)在苗语中读“倍”,拾(十)读“谷”,而不是象吕先生所说:苗族语音“四”和“十”不分,语言事实不清。麻荣远先生认为,即使是苗族式的汉语,四和十也区分得很清楚。比如从前有用婴儿初生体重命名的习惯,生下来是四斤的叫soub gid,即四斤;如果是十斤那就叫shoux gid,即十斤。我们同辈的就有叫三斤、四斤、五斤、六斤、七斤、八斤、九斤、十斤的。

杨培德先生评论指出:离开苗语考误出误吕华明先生在《湘西椎牛考误》中说:“苗族语音四和十不分,所以赶秋被误传为四月。”湘西苗族人有自己的苗语语言,他们在自己的苗语生活世界中生活,日常生活用的是苗语,并非汉语。汉语称为“四”,湘西苗语语音为“倍”,汉语称为“十”,湘西苗语语音为“谷”。湘西苗族人是用自己的苗语在生活中确定自己的节日,而不是用汉语来确定自己的节日,因而使用苗语的苗族人,绝对不可能如吕华明先生所说的,因为苗族人汉语四和十不分,把赶秋误传为四月。吕华明先生离开苗语去考误苗族人的节日,其考误不但考不了误,反而出误。这件事说明,德国语言哲学家洪堡特关于离开语言研究民族徒劳无功的观点是有道理的。

笔者曾多次参加芭黛吴牛振所组织的四月八活动,吴牛振,男,苗族,湖南省吉首市人,苗族四月八传承人,2017年12月28日,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如今的四月八已经不再椎牛,但祭祖仍在进行,一般以猪、羊等家牲作祭品。苗族四月八、赶秋节向世人展示了丰富多彩的传统农耕文明,也将伴随民族文化自信与自觉走向光辉灿烂的明天。

注释:

引自清乾隆本《凤凰厅志》笺注(汉英对照本)吕华明主编178、184页,湖南人民出版社2017年9月第1版;

本文发表于《云梦学刊》2010年6月第31卷第3期第51、52页;

引自《湘西史前遗存与中国古史传说》贺刚著岳麓书社2013年10月第1版序言第5页、33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