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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八月这个人

来源:龙骏峰      阅读次数:次      发布时间:2014/09/24 09:56:36

 吴八月这个人,有文化。

 当然,说吴八月有文化,是按当时的标准而言。要比现在,吴八月充其量也就一中学生水平。但以当时苗族的社会环境及生活条件,能达到他那个知识水平的,实在不多。他有自述:“小的从前曾念过书,会写字,儿子们也认得字,都是小的教的。”不仅会写书信,还能教儿女识字,可见吴八月确实有几把刷子。在当时社会,不要说苗族地区,放眼全国,能有他这个水平的,都比较稀见。

 乾嘉苗民起义中的几大苗民首领,石三保是不识字的,石柳邓和吴天半好像也是半文盲。吴陇登倒是认得一些字,但与吴八月相比,不在一个水平级别。吴八月家乡平陇,距离当时的湘西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乾州厅城,约15公里。近水楼台先得月,使吴八月比其他几位首领更接近和了解汉族文化,在读书识字方面占了许多便宜。作为苗族社会里难得的文化人,吴八月在这场起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起义最初发起人之一石三保对此有专门忆述:“因表兄吴八月会写字,小的就到平陇约吴八月,与他商量写了传贴,纠约各寨的苗子,烧抢客家,还复定有起身日期。”证明起义初期的书信联络工作,是由吴八月担任的。像约定起义日期这等大事,以文字形式传递,能避免遗漏和失误,比口耳交接更准确可靠。吴八月所处位置,十分关键。

 纵观中国历史上历次农民起义,一支有文化的队伍更纪律严明、能征善战。吴八月领导下的平陇义军,是这场起义中坚持斗争时间最久的一支。知名学者盛天宁在《清代中衰之战》一书中特别赞誉说:“由于坪垄义军主要系‘左右营黑苗’,他们接近边墙外的汉族聚居区,汉化程度相对较大,人丁也比较兴旺……所以,坪垄义军在鸭堡寨等地义军的支持下,能一举攻下乾州厅城,并横扫泸溪、麻阳、沅州、辰州、古丈及永顺的部分地区,不是偶然的。”说明文化水平高低对队伍素质建设起到至关重要作用。

 吴八月这个人,懂得争取人心。

 吴八月的家乡平陇苗寨,距离有敌人驻军的强虎营哨仅两公里,所处环境比较复杂。他是直接面对来自清军的威胁。筹划这场起义,稍不小心,便有被敌人侦知的危险。但吴八月就像一位斗争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不仅能在敌人眼皮底下自由活动,还打入了敌人内部,把敌方力量拉拢为己用。自始至终,这个敌军营哨都没给他添过丝毫麻烦。

 强虎营哨是湘西苗疆历史最悠久的十三个营哨之一。明代《苗防备览·述往(中)》记载:“嘉靖三十一年壬子,湖贵苗平。朝议以总督张岳留镇沅州,岳与副使高显、参将孙贤筹划形势。疏罢湾溪等堡,更设十有二哨,曰五寨、曰永安、曰清溪、曰河口、曰竿子、曰乾州、曰强虎、曰石羊、曰小坡、曰铜信、曰水塘凹、曰水田营,连镇溪所共十有三。”强虎营哨有城有楼、有较场、有隘门、有官衙、有社仓,各种防卫设施完备,由永顺土兵担任守护之责。

 吴八月不仅把强虎营哨变成了自家后院,随意出入,更与驻守在那里的敌军领导——百户杨国安打成一片。从一开始筹划起义时,杨国安就是知情者,但他没有举报。这一点,杨国安就像身受国民党控制,内心倾向共产党的民主人士。在白色恐怖下,明里不敢表态支持,暗里偷偷提供帮助。几位苗民首领也对他予充分信任,起义之事从未向他隐瞒,双方还几次聚会,商议起义事项。乾隆五十九年腊月二十六日,是强虎哨赶场的日子,杨国安就约了吴陇登等人在强虎大王庙内吃血酒。从史料看,吴八月没有参加这次盟誓仪式,但如此重大的事,他与杨国安毗邻而居,不可能不知晓,况且吴陇登等人去强虎必须经过平陇。只能说明,吴八月另有考量,不想过早暴露自己,以免引起敌人警觉。

 杨国安虽然与几位苗民首领誓盟吃血酒,但他并没有参与这场起义。起义爆发后,他便将家眷安置往乾州,过后又搬到远离战事影响的辰州(今沅陵)。之后不知因何事带儿子去凤凰,途中出事,落入清军之手。在清军严刑逼供下,杨国安把自己与吴陇登等人交往的事全抖出来,却绝口不提吴八月。在当时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他还极力帮吴八月打掩护,对审讯他的清军说:“凤凰厅住的吴八月,孟孙冲住的廖老黑,大罢锅住的吴五月,他们都是寨长,都还醇良。若叫我跟随大兵进剿,小的可以先招抚他们,再着他们晓谕众苗,苗匪就可归服了。”在这里,杨国安把吴八月描述成一位老实听话、身份极不起眼的小寨长,掩护对方的意图十分明显,足见他与吴八月交情非同寻常,死心塌地要保护对方。能让敌方领导做到这份上,吴八月的对敌争取工作真不是吹的。

 吴八月这个人,会打仗。

 会打仗和能打仗不一样。比如被吴八月封为翻天将军的吴天半,在战场上勇猛过人、所向披靡,这是能打仗的典型。会打仗更多是战略上的谋划,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一种军事指挥艺术。

 乾嘉苗民起义中有两次著名的堪称经典的重要战斗——攻占乾州城和狗爬岩大捷,均为吴八月得意之笔。乾隆六十年正月二十三日,吴八月指挥手下大将吴廷举率众围攻乾州城,第二日攻占乾州。这是唯一被苗民义军占领的一座县城,并以此为根据地抗击清军长达一年半之久。《乾州厅志》载:“乾州四面环山,武溪萦绕。前有炮台竿子之雄,后有吕洞喜鹊之峻,左处清江镇溪之奇,右倚天门高岩之险,称固塞要害之地。”这个固塞要害遇到吴八月,成了不堪一击的豆腐渣。攻占乾州城是吴八月打响的起义第一枪,初战告捷、旗开得胜,打出了苗民义军的声威。

 狗爬岩歼灭战,更是吴八月军事指挥艺术精彩一笔。乾隆六十年四月末,由湖广总督转任两江总督的福宁率六千大军从泸溪进犯乾州,吴八月预先在泸(溪)乾(州)交界处的狗爬岩设伏,杀得清军全军覆没,只剩福宁及随从十数人逃回泸溪。魏源写的《乾隆湖贵征苗记》记载:“福宁以兵役六千由泸溪复乾州,遇苗狗爬岩,急匿辎重中以遁,众土崩,苗乘势四面蹂躏,福宁仅以身免。”道光四年刻《凤凰厅志》亦载:“四月,……福宁统兵驻凤凰,将由泸溪复乾州,出师仅有九十里,至狗爬岩,苗四面围之,福宁坐辎重舁还,诸营大溃。”最可笑的是,福宁这庸才害怕乾隆怪罪,造假情报上奏,说自己仅带兵八百余名,却“杀死苗匪二、三百名,打仗两日两夜,贼人不能抵敌,始纷纷逃窜”。乾隆也不是傻子,在随后写给福康安的上谕里痛骂福宁:“自系因抵镇竿以后,一味畏葸,漫无布置……福宁系本省总督,转不能与贼打仗,实属腆颜,思掩其从前之怯懦……仍是无能。”

 吴八月喜欢主动出击。攻凤凰、打泸溪、扫麻阳,深入沅州、辰州、古丈及永顺等地,纵横半个湘西,从来没吃过败仗。清军审讯吴八月的笔录记载有他的原话:“所有滋扰镇竿,焚掠浦市,以及抗拒各路官兵,都是小的商量的主意。”与其他几路义军相比,他的队伍作战地域范围最广,深入敌境最远。吴八月会打仗,更体现在他在战争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战术思想。针对敌众我寡和山地作战的特点,吴八月创造出“官有万兵、我有万山;其来我去、其去我往”十六字作战方针。苗民义军正是以他的战术理论为指导,充分发挥熟悉本地环境优势,予以清军沉重打击。可惜的是,他不幸被叛徒出卖,过早遇害。不然的话,说不定会写出一本苗族版的《论游击战》来。

 吴八月这个人,善于隐蔽自己。

 《孙子兵法》说:“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这句话,用在吴八月身上十分恰当。这老头,不仅能攻,更善守。这个守,是隐蔽自己的实力。说到这方面的本事,几位苗族义军首领都不如他。

 起义第一战——攻打乾州城,吴八月安坐中军帐,派出手下大将吴廷举任前线总指挥。城打下来,清军竟不知道这事是吴八月主谋,一直说是吴陇登跟吴廷举两人合伙搞的鬼。狗爬岩伏击战,吴八月亲自在现场指挥,杀得清军六七千人全军覆没,只有总督福宁逃得一命。吴八月整出这么大动静,福宁这个猪脑子居然还摸不清状况,奏折中对此事描述不清、敷衍带过,只知一味逃避责任。气得乾隆下了一道圣旨《谕福康安等查明四都坪是否为苗地》,另外要福康安调查清楚战事经过。福康安当时在凤凰乌巢河一带被吴天半缠住无法脱身,一直不能给乾隆答复。到得最后,清军都不知道这事是吴八月干的。

 起义初期,吴八月行事低调,每次打仗都是让几个儿子轮流带兵,自己在家留守。但到乾隆六十年四月,因形势所迫,他开始抛头露面,从幕后走向前台。《清代前期苗民起义档案史料(中)》有清军审讯其子吴廷义的笔录,吴廷义说:“四月里官兵打破黄瓜寨,石三保逃到龙牙、半冲,也常到平陇来。那时调兵打仗,都是父亲吴八月作主。”八月份,吴八月在各路义军拥戴下称王,正式总掌全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义军内部领导层发生变化,吴八月称王这样重大事件,清军竟然毫不知情。一直到十月底,清军在攻打凤凰天星寨、鸭堡寨等地时,俘获吴老引等二十三名苗民义军战士,才从他们口中得知吴八月是义军首领,“实为紧要渠魁”。起义爆发以来近一年时间里,清军的奏章、战报上从未提及过吴八月有参与造反。能在这么长的时间一直被清军忽视,足见其行事之隐秘,埋藏之深。

 吴八月这个人,有大局观。

 乾嘉苗民起义,石三保是最先发起人。起义之事,他借重吴八月之力甚多。可以说,石三保是明里的大领导,吴八月则是暗里的总策划人。有史载几位义军首领的原话为证。如石三保说:“因表兄吴八月会写字,小的就到平陇约吴八月,与他商量写了传贴,纠约各寨的苗子,烧抢客家,还复定有起身日期。”吴天半说:“石三保又邀同平陇的吴八月到黄瓜寨,替他主谋,到处邀人。”吴八月自己说的更详细:“石三保打发人们到平陇来告诉小的说,石、吴两家本是亲戚……一切要我帮他……我听了这话,就于正月初四日到黄瓜寨,见石三保,大家商量起兵。小的替他写了传贴,分送各寨。吴陇登、吴半生(吴天半)、石柳邓都到了黄瓜寨计议。”

 综上所述,证明筹备起义的工作,基本上是吴八月担当。只是他一直在台面下操作,所以未受关注。其实论势力、论文化、论谋略,石三保都不如吴八月。然而吴八月却甘愿从旁辅佐,默默站在背后助他成事。如此胸襟,说明吴八月不图虚名,不计较个人得失,心里只装着民生安危、民族大义。之后,为了树立义军最年轻的大首领吴天半的威望,他与另外几位大首领一起,再次主动肯定吴天半的领导地位,四处宣传吴天半是吴王转世,大肆替他造势。

 难能可贵的是,在石柳邓、石三保、吴天半的队伍被清军清剿、打散,这几位首领或四处躲藏、或来投靠他,苗民义军面临分崩离析的危急存亡关头,吴八月不顾个人安危,勇敢站出来担当重任,树旗称王,不仅迅速凝聚人心,更重新鼓舞了义军士气。《清代中衰之战》一书对吴八月的这些义举作出高度评价:面对日益严峻的战争形势,吴八月表现出了非凡的胆识和极高中的品格。为了更好地团结和指挥各路义军,挽狂澜于既倒,在各路义军的拥戴下,吴八月在坪垄……登上了“苗王”的宝座……吴八月从真诚拥戴石三保、甘心“替他写了传贴,分送各寨”的下属(或普通大首领)的地位,毫不惧怕树大招风的危险,在战争进入到如此紧要的关头毅然称王,担负起指挥全体义军的重任,可谓极其难得。

 吴八月的大局观,更在吴陇登为投降清军而将他出卖这一事件上得到充分展现。吴陇登贪生怕死,起义后不久见到清军势大,便产生动摇,想要投降。吴八月对他的言行早有耳闻,为顾全大局,避免义军内部发生分裂,他不仅多次苦心劝说吴陇登不要投敌,还派出自己的队伍去帮吴陇登与清军作战。可惜吴八月太重义气,对吴陇登卖身求荣的卑鄙用心认识不够,认为吴陇登虽有降心,但还不至于会出卖族人。乾隆六十年十一月初二日,他单人匹马独上凤凰卧盘寨商议军情,那里属吴陇登势力范围,结果被吴陇登使人带领清军将他捉拿。吴八月从大局出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以光明磊落之心待人,却中吴陇登毒计,不幸牺牲。

 吴八月这个人,有威望。

 吴八月的威望,主要体现在他称王这一重大事件上。他是东部苗族历史上唯一一位受整个地区苗民们拥戴而称王的苗族领袖。在他之前历史上号为苗王的那些苗族首领,都是自封为王,仅在小范围地域内获得认可。吴八月称苗王,乃是获得整个东部苗族地区公众一致承认拥戴。历史上那些所谓的苗王,只是民间在口头上流传一时的叫法。而吴八月称王,则打出了正式旗号。他不仅举行盛大称王仪式,铸制王印,还分封诸将。如封石柳邓为开国将军、石三保为护国将军、吴天半为翻天将军、石乜妹为超男将军等。吴八月这个苗王,实至名归,具有权威的正当性。

 正如《清代中衰之战》一书所评价那样:“这次称王与先前各路义军首领自封为王的性质显然不同,具有各种义军公共承认并拥戴的性质……同时,被公众推举拥戴为王这一壮举,在苗族尚处“有族属无君长”的历史发展阶段中,也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吴八月称王,是东部苗族地区历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它对促进和推动苗族自身文化建设及文明的发展,均有不可估量的代表意义。

 智勇吴八月!英雄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