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尔山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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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传奇的岁月》(纪实连载五)

来源:本站 吴胜前      阅读次数:次      发布时间:2017/06/26 18:29:20

童年,我走过了饥馑的岁月

(一)

 一九五七年九月一日,我开始发蒙,上学读书了。小孩子发蒙读书是一件很重大的事,家长们要履行一定的仪式,郑重地把孩子送入学校。我却不然,记得那天是阴天,很闷热,云层厚厚的,没有一丝风。是龙建堂带我去学校报名。

 龙建堂属猪,一九四七年出生,大我三岁。那时他读三年级。父亲根本不管我的事,只有母亲把我托付给他,叫他带我一起去上学。不知她是否对龙建堂说过什么没有,反正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和龙建堂从一片竹林的小路走去,过了几坵田坎,便来到街头的马路上。马路边堆着十几堆才改好的松木板子,我和他又爬上去玩了一会,弄得身上全是松脂油,一股清香的松脂油味便浸满了全身。

 那天我穿着一件蓝布衣服,扣子全部掉光,从松木板上爬下来,肚皮上也涂了松脂油,怪不好受。

 龙建堂看见我敞着肚子,便威吓我说:“你不扣好扣子,阿扎(汉人的意思)看见要破肚子的。”我很害怕,便用双手把衣服紧紧地抄着,不让肚子露出来。

 到了学校,稀里糊涂的报了名,便和他站在一边看热闹。

 这时,我看见了一个妇女带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来报名,那孩子蓬着头发,两股鼻涕如两条肥胖的蜜蜂幼崽拖到嘴边,不时呲溜一下,又缩回鼻孔。快要掉到嘴边的时候,又呲溜一下缩回去,真是恶心。

 由于有大人带着,报名的老师便也问得多一些。那个老师便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布州。”那小孩看了看他母亲,回答了老师。

 老师又问:“你有几岁?”

 小孩又看了看他母亲,他母亲推了他一下说:“快告诉老师,几岁。”

 “我不和姐睡,是和我妈睡”小孩子睁大眼睛回答老师。

 一下子,坐在办公室的人全都哄堂大笑,我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笑,也只好跟着大家笑。

 问他的那个老师姓张、叫张继汉。因为面对王布州的母亲,他不好仰天大笑,只得捂着嘴,强忍着。

 这个王布州后来成了我的同班,上了一个学期的课,什么也不知道,同学们便给他取了外号叫“闷卵”

 发书那天,我们一齐坐在教室里。还没上课,全班同学把书拿出来,摆在课桌上。那时的课桌是用一块三四米长的大木板,一边安两只木脚,十几个人坐一排。同学们摆好书本,全都翻开,便一齐哇哩哇啦乱读起来。我也打开课本,但什么也不认识,不知道读什么好,便张着嘴,不解的转过头去看着这个看着那个。可他们都读得很起劲,我不觉自卑起来,把头伏在桌子上,不敢再看他们一眼。

 教我们语文的老师是给我们报名的张继汉老师。他很认真,以至后来同学们编了一首顺口溜骂他:“张汉汉,恶又恶,太阳落坡不放学。大的饿得咧咧喊,小的饿得钻床脚。”

 一九五八年,各村各寨办起了食堂,全寨人到一起吃饭,全国人民进入了人民公社化时期。

 办食堂,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可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真的,只要你赶在开饭时间,不论你去到哪个寨子的食堂,都有饭可吃。真是吃饭不开钱,实现了共产主义。

 菖蒲塘的食堂设在我满叔吴恩金家。他家的房子是五柱七挂,宽敞,四周和房间都还没有装上板壁,大家出入方便。

 伙房设在屋子东头的厢房,火头军是太公吴金山。他叫春生大叔带人用土砖垒起了八口大锅的大灶,煮二三百人口的饭菜。

 一到开餐的时候,二百多人集中在一起,如果是晴天,每家一张饭桌,摆在院坝十分热闹。

 开饭时,由几个炊事员分别给每家的餐桌上打一盆饭,放一盆菜。开始办食堂是在农历八月,正好打谷子,所以吃的是白米饭。菜很单一,不是白菜煮汤,就是南瓜煮汤。因为是大锅菜,几口大锅煮,白菜被煮黄,发出一阵阵酸臭气味。南瓜也煮得清汤寡水,真像喂猪的潲水一般,很难下咽。饭倒很香,俗话说:“大锅饭,小锅菜。”用大锅子煮的柴火饭,一揭开锅盖,香味扑鼻。特别是那焦黄脆香的锅巴更是让人口水直流。

 那时管的不很严,由于大锅菜难吃,各家各户的巧妇便趁收工回来的空隙,炒一盘私房菜带到饭桌上去。有的炒上一碗酸缸豆,切上几片香脆的干红辣椒,那颜色真是令人羡慕,有的摆出一碟自家沤制的豆豉,一摆上饭桌,那香味便令人唾涎欲滴。

 那时农村组织是按照部队编制。乡级称“管理区”,村级属于营级,村长便称为“营长”,村民组长就是连长了。我父亲土改时是民兵小队队长,到这个时候就变成了民兵排长。

 不知道怎么搞的,大公吴启珍尽管解放前是伪乡公所的保军队长,现在还是菖蒲塘的民兵连长。他有个孙子叫吴德明,和我同岁,都属老虎,小我十几天。但个子比我高,由于出天花,在他的鼻梁中间留下了几粒浅浅的麻子窝窝。头发略黄,自然卷曲着,平时我们都一块儿玩,可到了吃饭的时,大伙就感觉他特别的可恶。因为每到开饭的时间,他知道各家各户都炒有可口的私菜,他装了一碗饭,四处巡视各家的饭桌一圈,相中了谁家的菜,他不敢直接去夹,便带着他公吴启珍过来,指着那家桌子上的私菜说:“我要!”他公便不问主人家是否同意,端起菜碗,把菜倒给他,最少都要夹出一大半以上。大人们不说什么,我们小孩子就特别恨他,吴德明转到谁家的桌子旁边,谁家的小孩就提心吊胆,生怕把他们家好吃的私菜倒完,心里十分厌恶。

 只是吃饭的时候,吃好了饭,我们便又一起上山放牛,下河翻螃蟹,玩游戏,把他在餐桌上的厌恶忘得一干二净。

 秋收过后,谷子晒干车净,上完公余粮,寨子里就没剩下多少了。打完谷子,就是挖红薯,队里种了几十亩红薯。妇女们把红薯藤割下来,背回去晾在各家的川枋上风干。按平时来说,这些红薯藤是管作猪菜喂猪的,可现在兴集体办食堂了,不允许私人养猪,所以只好挂着风干。

 这时,食堂的锅子里可全是红薯颗颗了。只是稀稀疏疏的几颗米粒掺杂在里面。炊事员如果没有掌握好火候,把饭烧糊了,一揭开锅盖,那一阵一阵的红薯焦糊气味便飘满整个寨子,令人反胃,连饭都难吃下去。人们没有什么法子,为了填饱肚皮,还是大碗大碗地把这些焦臭的红薯饭强咽下去。

 秋天过去了农活也差不多做完、可以吃的粮食也差不多了。原来可以敞开肚皮吃饱饭的机会没有了,无法,靠国家返销粮食回来,可那是有限的,不够吃。于是,便只有按年龄大小分等级供应。大人为一等、每人每餐四两米,十岁以上为二等,每人每餐三两米,十岁以下五岁以上分三等,每人每餐二两米。在那个物质条件十分匮乏的年代,没有丝毫副食的辅助,食油基本上没有,几百人的食堂,炒菜都只用一根木棍,裹着碎布条,到油罐里浸一下,再到锅里滚几下,算是着油了。等于是清水炒菜,清水煮汤,人们的肠胃被寡得什么都没有,所以,那时的人饭量特别大。我们小孩子吃一斤米的饭都不感觉到饱。

 吃不饱饭怎么办?只有上山找可以吃的东西,到田野挖野菜充饥。

 秋天,趁山上的野果还未掉落,人们纷纷上山抢“宝”。

 说起来也怪,可能是老天垂怜,那年山上有一种叫“救兵粮”的野果子,小小的红色颗粒,味道酸甜,可以吃。漫山遍野,结的特别好。人们便挑起箩筐,一挑一挑地打回来。我家也从山上打了好几挑回来,把它们摊开在楼板上,让它风干,到了冬天没有什么可以吃时,便用碗来盛、大把大把的抓着吃。

 那时是集体布署,种庄稼要由上级统一安排,不允许哪个寨子任意栽种那些可以应急的萝卜白菜。秋耕秋种时,上级命令,统一搞深耕,栽种油菜。

 搞深耕说是按科学种田,就是把土地翻挖一米多深,好充分发挥土地的肥力。深耕过后再栽种油菜。男女劳动力,一天到黑去挖地深耕,本来用牛耕地,既省力又快,现在要用人工翻挖,既慢又累,加上吃不饱饭,几十个劳动力一天只能挖一小块地,费力不讨好。但是这又是上级规定,大家只是敢怒不敢言,消极怠工,能挖多少算多少。上级工作队来视察,便用力挖几下,工作队走了,就懒散抽烟。

 冬天,田野一片肃杀,随着寒冷的降临,饥饿也随之降临了。

 那年冬天,基本上没做什么农活,大家都在为填饱肚子而奔波。食堂里每人几两的钵钵饭是没有保障的,时常要断顿停餐,个人自行安排。

 我父亲带着我们到大旗山、背崽坡一带去挖蕨根。蕨根分两类,一类是米蕨,一类是苦蕨。如果运气好,挖到米蕨,蕨根的淀粉多,滤出的蕨粉细刷润滑,吃起来香绵可口,又筋道。苦蕨的淀粉少,蕨粉粗涩,做出的蕨粑稀松酥软,没有筋道。但饿了,就不管米蕨苦蕨了,到手是财。每天把蕨根挖出来,用木锤捶细捶绒,再用布口袋滤出浆水,把浆水盛在木盆里,沉淀一个晚上。明天早上起来,把上边的水倒去,用锅铲铲出淀粉,放进锅里蒸煮,变成了蕨粑,就可以食用了。

 山上的蕨根不是普遍都有,它只是有些地方才长。所以,蕨根也是有限的。成千上百的人上山挖取,不多久,蕨根也挖光了。

 还有就是八月间用风车车出的谷壳,不饿饭的年代,那些车出的空壳是用来烧掉的,喂牛牛都不要。这时候,人们就把这些谷壳撮回来,用温火慢慢地烘焙。焙香后,用石碓把它舂细,用箩筛筛出细绒的糠,和野菜柔和,做成糠粑充饥。

 那时,我已经上三年级了。同学们因为饿饭大多数都休学不读了,到三年级时,五十多个人的班级只剩下九个人。连班长莫祥兴也辍学在家,不上学了。教我们发蒙的张继汉老师已经调走,现在教我们的是张秀兰老师。

 几个同学每天上学,那时农村不讲究卫生,大人小孩都不兴刷牙,一个个的牙齿缝里都是夹着谷糠皮子和野菜细丝。连班主任张秀兰的牙缝里也粘着没有刷尽的谷糠。她的丈夫唐述尧老师,本来肥胖壮实,这时也变得皮包骨头。我们学生背地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黄皮寡瘦”。

 读书的时候,我属于乖娃娃一类,不调皮,很听话,学习认真,成绩好。口齿清楚流利,普通话也说得比较好。在一年级的时候,张继汉老师早读时总叫我领全班同学读书。其它班的老师听到我清脆的读书声,总是要停下来,观看我这矮小的“乖学生”,听听我的读书声,然后回到班里对他们班的学生说:“你们好好听听一年级的那位同学,人家读得多好,你们要向他学习。”因此几乎全校的老师和同学都认识了我。

 读二年级时还没有办食堂,不大饿饭,学校还兴开文娱晚会。我们的班主任是胡正英老师,她叫我上台表演节目,在全班大合唱时,我站在前边打拍子、当指挥。文娱晚会散了,胡正英老师和吴银山老师背着我回家。

 寨子中的伙伴们都很羡慕我。到现在老了的时候,培生叔还在开玩笑说:“卵喽,读书的时候老师把你当成宝贝,还背你回家,我们成绩差,活生生地怕老师......”

(二)

 一九五九年开春,国家号召大炼钢铁,提出了“三年超过英国”的口号。于是,全国各地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运动。为了各级领导检查方便,炼钢铁的高炉必须修在马路旁边。

 在大兴街约一里的碉边,我们寨子修了一座高炉。这些高炉全部用黄土夯实,筑成土墙,一层一层筑上去,共筑五层,最下边的一层是火炉膛,专门供烧火用,上边几层全部堆上铁矿石。炉膛一边安有一台用四人抽拉的风箱。开炉炼钢铁时,炉膛便派专人添加柴火,四个人拉着风箱吹火,炉膛内的柴火燃烧,熔化上边的铁矿石,练成钢铁。

烧炼钢铁,需要大量的木柴,周围许许多多的山林全部被砍光,而且连各地的千年古树也全部砍掉,填进了熊熊燃烧的炼铁高炉里去了。

 有一天,我和胜男、胜和、根银几个小孩又跑到碉边高炉玩耍。

 那天拉风箱的四个人中有一个是我喊作表叔的龙海清。他身材高大,体格壮实。那几天他正害红眼病,我们这里叫“烂眼瞎”。两只眼睛肿得像水蜜桃似的,眼睛都难以睁开。又加上被高炉炉膛的大火烘烤,更加难受,眼泪不住的往下流淌。

 中午时分,一群领导陪着牛郎区区长龙金明来到碉边高炉视察出铁情况。

 龙金明区长看见龙海清这个样子,便关心地问:“海清,你的眼睛是怎么搞的?”

 龙海清认识龙金明区长,便回答他说:“区长啊,为了响应大炼钢铁的号召,我们加班加点的干活。我已经五天五夜不下火线了,差点把眼睛都熬瞎了!”

 龙金明听后很感动,急忙说:“这怎么行,不管怎样,人都要休息嘛,都整垮了谁来搞社会主义建设?”他看了大兴管理区主任吴福清一眼说:“福清,快去叫人把海清换下休息。你马上叫秘书来整一份材料,把海清这个为大炼钢铁五天五夜不下火线的先进事迹发到全区,作为典型,号召全区人民向他学习。”

 于是,表叔龙海清成了全区的先进人物,年终评上了松桃县县级劳动模范。不久,便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成为大兴大队的党支部书记。

 一九五八年,农村的军队编制取消了。营级改成了大队,连级改成了生产队。大公吴启珍的连长被撤销了,我父亲吴恩科当了生产队队长。

 清明节到了,那几天,时而下雨,时而天晴;有时细雨霏霏,有时又从厚厚的云层中挤出几丝阳光,天气很糟糕。到处湿漉漉的,地上到处泥污,行走一步一身泥。

 那时政策紧,破除迷信,不准人们去上坟扫墓,挂清明标标,更不允许去坟前烧化纸钱,祭灵上香了。

 全寨依然死气沉沉去上工,趁着雨水,把那些赶得动水的田先犁了。

 吃中午饭的时候,大家都集中到食堂。都觉得过这个传统的清明节,总应该有点什么表示。六寿大爷也边吃饭边摆谈着他们聂家当年清明节杀羊社坟的情景:“哎,我们全族百把个人放翻了三头烧牯羊子。每桌几大盆羊肉,凭大家吃个饱,那羊汤豆腐,真鲜啊!”大家听着,都忙着咽饿口水。那四两一钵的米饭像嚼一颗苞谷子一般不知不觉地吞下去了。可肚皮还是空空的,一点什么感觉也没有。

 大公金山提着一桶洗碗水,到食堂猪圈去喂猪。不知是谁的主意,竟然提出要集体养一头猪,好捡食堂的残渣剩饭。那个饥饿的年代人都无法填饱肚子,连本来该喂猪的谷糠都被人占用了,田野里能吃的野菜也被人挖光了,哪里还有残渣剩饭给这头猪吃啊?但是买来了还得喂,只靠伙房的几个炊事员从人们洗碗的水中掏出一些汤汤水水给这猪吃。所以喂了一年,架子倒是长的了,可浑身见不到肉,只有厚厚的猪皮包着骨头。

 那总是猪啊,尽管是皮包骨,杀出来还是猪肉呀!

 人们见太公金山提水去喂猪,猛然想到还有可以解馋打牙祭的活物。于是,生性调皮的老金提出来:“我们叫恩科队长批准,把猪杀了过清明节......”

 他这一句话,勾起了人们久违了的欲望。自从饿饭以来,已有几年不闻肉味了。于是纷纷附和老金的提议,要我父亲批准杀猪过清明节。

 我父亲不敢表态,因为那时的屠宰制度管得很严。凡是宰杀牲畜,必须请示管理区,取得屠杀证后,才能宰杀牲畜。

 阿公方品,七十多岁了,见我父亲犹豫不决,不敢表态,便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已饿得瘦弱不堪,脸上、腿脚都浮肿了,行走很不方便。这时,他拄着拐杖,站到我父亲面前,颤巍巍地对我父亲说:“老科啊,我怕熬不过今年了,你就把圈里的那头猪杀了吧,让我临死前也吃上一顿肉,死后也能闭上眼睛!”

 人群中又是一阵起哄:“怕卵!就说是大家伙的主张,他找谁去!”

 父亲看着方品阿公那张因为浮肿而胀得发亮的脸,又看了看满寨子的老少因为饥饿而变形的样子,心也开始疼痛起来,便咬牙表态:

 “行,就把它杀了吧!”

 一下子,全寨子欢腾起来。大叔恩喜从柜子里翻出那把生满铁锈的杀猪刀,从厨房缸子里舀了一盆清水,在阶檐下的磨刀石上“亢哧亢哧”地磨了起来。

 食堂的几个妇女便高兴地去井水挑水,烧开水准备烫猪修毛。

 我们一伙小孩更是欢天喜地,像过喜事一般的跳着、笑着,在磨刀的大叔恩喜身边跳来跳去,等待他把杀猪刀磨好杀猪。惹得他不时喝叱我们:“鬼崽崽,走开点,莫碰着我的刀。”

 大叔恩喜把刀磨好,志法从食堂里搬来一张结实的饭桌,元妹大孃舀水把血盆打好,递到大叔恩喜手中。

 大叔恩喜从圈把猪放出来,一把就揪住猪尾巴。志法和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帮忙把这头瘦骨伶仃的猪按在桌子上。

 大叔恩喜是老屠户,原来一个寨子过年杀猪,都请他完成。所以,他熟练地扳过猪头,让它把脖子伸直,然后用刀尖对准猪的心脏,用劲一刀捅进心窝,鲜红的猪血就哗哗流进血盆了。不久,猪弹了几下冷脚,死了,志法把猪掀下地来。

 我们欢呼着,跳跃着,看着他们几个人用开水烫猪,然后修毛,再把猪吹胀,才挂在木梯上开膛破肚。

 恩喜大叔很理手,他用磨快的尖刀小心地划开肚皮。这一道工序一定得小心,如果不小心划破了肠子,猪粪便会从里面流出来,灌到猪肉和内脏里边,十分麻烦。

 他把肚皮划开后,用一截干竹子把两边的肉撑开,三下五除二,肠肝肚肺哗啦一下了全流进了接在下边的大脚盆里。然后有用尖刀顺着猪的脊梁骨嚓嚓地把猪肉分成两片。

当志法和大叔恩喜刚刚把分成两片的猪肉扛进食堂摆在切菜的案板上的时候,管理区的麻秘书带着两个背着快枪的民兵及时的赶到了。

 他脸色铁青地找到我父亲,用手指着他的鼻子,一顿臭骂:

 “吴恩科,好大的胆子,不请示管理区,没有扯得准杀证就敢表态杀猪,.你要造反了不是......”

 看见背枪的民兵,我们十几个小孩子吓得鸦雀无声。又看见麻秘书唾液四溅,楞睛鼓眼地凶着我父亲,孩子们都纷纷跑到各自的父母身后,扯着他(她)们的衣襟,不敢吱声。

 麻秘书凶了我父亲一顿,然后命令我父亲找来一挑箩筐。

 两个背枪的民兵把两片猪肉装进箩筐,连同猪下水一起,挑到了大兴管理区,并把我的父亲也一同带走了。

 全寨子男女老少,垂头丧气,眼睁睁的看着民兵把本该属于他们享受的猪肉挑走了。他们的脸都气得变色了,但谁也不敢说半句话。

 真是到口的肥肉都飞走了!

 我们一伙小孩子更是不服气,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刚才还在欢呼跳跃,现在却像一瓢冷水泼在心里,冷冰冰的,个个无精打采遗憾地回到家中。

 说老实话,即便是现在,我每当想起那件事,想起那强烈反差的场面,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怪不舒服。

 我父亲被叫到管理区,被麻秘书又狠狠地训了一顿,打发回家,猪肉被他们在食堂炒着吃了。

 据我满叔吴恩友说:“管理区食堂吃不完,叫所有机关干部去吃了几餐。个个都说感谢菖蒲塘的队长吴恩科,油了这几年不见荤腥的肠子。”

 我满叔吴恩友是我父亲同母异父的兄弟,他是卫生院的卫生员,所以也参加管理区食堂打了几餐平伙。

(三)

 清明过后,天气渐渐的暖和了。我们这里有句俗话“清明断雪,谷雨断霜”,意思就是过了清明,就不会有冬天那般严寒了。

 池塘里的青蛙活跃起来,它们时而浮在水上,时而沉入水中。成双成对的,发出咕咕的叫声,在水中交配。山林中小鸟和山雀也叫起来了。“清明三天阳雀叫”,不久就听到阳雀的叫声。阳雀在我们这里叫“贵贵阳”,是根据它的叫声而命名的。这里有个规矩,如果谁拉屎的时候听见第一声阳雀叫,就说明他这几年会背时,要有大祸临头。所以有“屙屎听见阳雀叫,不死也脱三层皮”的说法。清明过后的几天里,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在拉屎的时候听见阳雀的第一声鸣叫。

 阳雀一般都是在黎明的时候开始它的第一声鸣叫,没有瞌睡的老人们总是首先听到。哪家的老人听见了阳雀的第一声鸣叫,马上就会把全家人叫醒,一齐聆听。听到这第一声之后,就随便不管了。即使是拉屎的时候再听到阳雀的叫声也没有什么忌讳了。

 阳雀叫了之后,大地回春。山坡上的青草发芽,由枯黄的颜色变成了青绿;树上长出了嫩黄的叶子,椿木树的嫩芽最受人欢迎。人们看见了嫩嫩的椿木芽,马上採回家。不饿饭的日子,把这些鲜椿木芽和上红色糍粑辣椒,炒熟当作菜肴,如今饥饿的年头,都採回去,煮好了之后当作饭充饥。

 田野里的野菜也长出来了,最好吃的野菜是野芹菜与丹兰、鸭脚板,还有弟弟菜。这些野菜只要从地里採回家,用水洗干净就可以吃。光是这些好吃的野菜,是满足不了饥饿的人们的需求的。成百上千的人去採,并当作饭食,所以格外金贵。不几天,便把这些好吃的野菜挖光了,田野里只剩下漫坡遍野的苦蒿菜。

 这种苦蒿菜,虽然能吃,但必须把它的苦涩味道去掉,不然是吃不下去的。去掉苦味,十分麻烦。把它採到家中,用菜刀砍碎,拿到河边用清水反复搓揉,让清水把那些苦涩味冲掉。冲洗之后,才拿回家用锅铲炒。这样,苦蒿菜才发出了阵阵清香。

 不饿饭的年景。过春社的时候,人们也用这漂洗掉苦涩味的蒿菜和猪油、并切上上等的腊肉丁,掺一些糯米煮成社饭。清香油腻,十分可口。

 在粮食关以前,有一个长沙下来的工作队员,住在后洞生产队的一家社员家里。过春社的时候,那家人煮了这种社饭给他吃。后来过粮食关,公社干部讨论说:农村社员的生活十分困难,没有粮食了,只能吃“菜菜饭”度日,所以要向国家申请粮食供应,度过春荒。

 这位工作人员听了社员吃“菜菜饭”,他急忙站起来,摇摆着双手说:“不要担心他们,农村的菜菜饭好吃得很,我下队时吃过,他们不是少粮食,吃菜菜饭是一种享受......”

 公社干部们大都来自农村,知道他说的是怎么回事。只好苦笑着向他解释说:“那是好年成时农村过春社时特意煮的社饭,不是现在所说的菜饭。”

 听了干部们的解释,他才红着脸坐下来,不敢吱声。

 妇女们用篮子、背篼把苦蒿菜从田野里採回来,到小溪边把苦水漂洗干净,小心的把蒿菜炒香。每到开饭时就带到食堂各家的饭桌上,把这些发出淡淡清香的蒿菜和进从食堂领来的少得可怜的饭中。

 人们吃着各种各样的野菜,等着庄稼成长成熟。

 豌豆苗长起来了,人们就偷偷地到土里去把嫩芽掐来,煮汤喝,炒着吃。等豌豆结了荚,便连苗带荚採回,填饱肚皮。有的把豌豆荚就在土里生吃了。总之,凡是能入口的东西,只要一到手,全部往嘴里塞,人们已经饿得不顾礼仪廉耻了。干这些事,都必须是偷偷摸摸地进行,属于“偷盗”行为。那时谁还顾得上这些,只要不被工作队发现。如果被工作队发现这种偷盗集体粮食的行为,会被抓回来开批斗会的。寨子中的人,个个都去“偷”,所以相互心照不宣,就是在地头遇见也会马上回避,装作没看见对方。

小麦拔节,抽穗灌浆了,渐渐涨成了饱满的颗粒。人们又开始向麦田进攻。他们把麦穗摘下来,用手搓掉皮壳和麦须,那青色圆润的麦粒便留在手掌之中。人们看着这诱人可餐的麦粒,急急忙忙往嘴里送。这可是粮食啊,正宗的能够充饥而又有营养成分的粮食啊!

 那年的雨水特别多,不知道是因为饿饭还是什么原因,反正我觉得从清明食堂杀的那头猪被麻秘书叫民兵挑走以后,天就从来没有晴过。

 有一天,也是下雨,到处一片泥泞。我们寨子基本上是土路,一下雨久了,牲畜踩踏泥浆子就会漫过脚背,一步一脚泥巴。

 我们吃完夜饭,从食堂回到家中。那时候食堂已不在我满叔吴恩金家中了,因为满叔吴恩金从县马车队被清理回家,他要求别在他家办食堂了。

 我满公吴启云,土改时被划为富农,三间五柱七挂的房屋没有被没收。在“三反”“五反”运动中,又重新审查农村成分的划分,满公被补划为“漏划地主”,房屋应被没收。正好吴恩金要求把食堂搬走,我父亲便确定把食堂搬到他亲满叔吴启云家。

 满公的三间房子,是解放前立的。那时他是三县联防办事处主任,名声很大,人缘好,也有田产。所以四周和各房间的干壁全部用木板装修完好,除了灶房和堂屋,其他的都安上了木地板。三间天楼也装上了天花板,用我们这地方的话说真是“天楼地正”了。

 装修得这样好,办食堂可不方便,几百人一起开餐吃饭,隔着板壁怎么行?于是,拆除房间的干壁,四周的装板,全部砸碎,当成了食堂的柴火。连装好的木地板也被撬掉,进了食堂的灶膛,只有堂屋后边的一间小房的地板留了下来开会时当作主席台使用。

 我们这里尽管清明已过,如果是下雨天也还很冷,仍然需要烤火。

 我们全家围坐在火坑边,谁也不说话。虽然刚吃过晚饭,可总觉得肚皮是空的。只听见嗖嗖的雨声,风偶尔吹过,门外竹林发出阵阵沙沙声,屋檐水不停地向下滴,重复着单调而又令人心烦的声音。

 我们家的房子是在吴胜昌家坎下,从他家下来要走一段陡坎。这条路没有铺上石块,还是泥巴路。像这样的下雨天,特别滑,走路要十分小心,不然会摔得满身泥巴。

 当我们全家人无聊地坐着,默默地围着火坑听门外沙沙雨声的时候,忽然从吴胜昌家上边传来一阵阵踩踏泥水的脚步声,急促而紊乱。脚步声由远到近,好像下了土坎,来到了我家门前。

 全家人都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急促,正竖着耳朵仔细聆听。

 “吴恩科!吴恩科!”一个声音急促而带着愤怒地在我家院坝外边呼喊。

 “哎!做哪样,是谁?”我父亲一边答应一边起身朝门外走去。

 我也好奇地跟着他走出门外,看看是谁在门外叫喊。

 我和父亲跨出堂屋,看见公社的麻秘书在雨里站着,头发沾着雨滴,脚上一双球鞋湿漉漉的,全部沾满了黄泥巴。他的右手还揪着一个头发蓬松、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看见我父亲走出门,便恶狠狠地说:

 “快出来看,这个老强盗婆干了些什么?”说完,他顺手用力一推,把这个老人推到我父亲面前。

 由于他用力过猛,院坝又湿又滑。老人站不稳,一下子扑倒在我父亲脚下,全身睡卧在泥泞中。

 我父亲不顾麻秘书的训斥,急忙弯腰把跌倒的老人扶起。一看,原来是我的一个远房老姑婆,嫁到王家,大队长王志明的母亲吴金妹。

 吴金妹老姑婆七十多岁了,饿的脸上只剩一层皮,满布皱纹。下雨天很冷,她浑身湿透了,被风一吹,脸色、嘴唇乌青,本来就显得蓬乱的头发被一跤跌得更加散乱。

 我父亲看着怒气冲冲的麻秘书这样对待一个老人,眼中露出了一丝不满,但麻秘书是公社秘书,又是菖蒲塘的驻村干部,也不敢表露什么,只得问他:“秘书,什么事情啊,非要这样......”

 还没让我放父亲说完,麻秘书气愤地打断他的话,说:“什么事,你队长当得好,这个老婆子到路边你们队上的田里偷集体的麦子!”

 我和我父亲才仔细地往吴金妹的身上看去,发现她跌倒的地上确实有几穗青涩的还没有成熟的麦穗洒落着。是刚才麻秘书将她推倒在地时从衣襟里泼洒出来的。

 我父亲看着这几支麦穗,有些不以为然。他把麻秘书拉进屋里,叫他别在外面淋雨,同时把吴金妹老姑婆也扶到火坑边坐下。他说:“麻秘书,你消消气,她老人家都饿成这个样子了,出去找几口东西吃,就不要这么认真啦。嘿嘿,不瞒你说,我家的妇女有时也要出去找几穗麦子回来......”

 父亲说完,羞愧地看了一眼还坐在火边抱着我四妹喂奶的母亲,低下了头。

 麻秘书听了我父亲的话,火冒三丈,像一个打足了气的皮球被人猛然拍了一巴掌似的从坐着的凳子上跳起来,指着我父亲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这个队长当得好,原来是你老婆带头当强盗,才带出这些强盗婆。我要到公社去反映,让领导好好整整你这队长......”

 我父亲见捅了马蜂窝,一句话也不敢说,任凭麻秘书大骂。他发泄完了,便气冲冲地走出大门,边走还边骂。

 “你这个队长是这样当的,哼,你等着瞧......”

 麻秘书走了,我父亲又加柴把火烧大,让这位老姑婆把衣服烤干,缓过气来,才把她送回家中。

 送她走后,想着麻秘书的咒骂,全家人一片恐怖,不知怎么才好,都沉默着说不出话来。这时,雨下的更密,风刮的更紧,我们呆坐着苦苦地打发着这难以打熬的日子。

 立夏过后,麦子油菜成熟了,农人们更忙了。男人们忙着犁牛耕田,女人们则割麦子、收油菜。

 父亲在食堂吃饭时,安排着农活。男人都下田掌管犁耙,打田播种;妇女由妇女队长吴元妹带队,去割麦子、收油菜。麦子割好后挑回家来,晚上加班用戽桶将麦子打完,天晴时晒干,用风车扬净。

 油菜很麻烦,割倒后不能挑回来,只得摊晒在田边,要经过几天太阳,然后才扛晒席到地里揉搓,把油菜杆烧掉,把油菜籽挑回家,晒干后再挑到榨油坊榨油。

 今年,菖蒲塘生产队种了几十亩油菜,长势较好,估计要收一两千斤油菜籽。

 妇女们前几天把油菜全部割倒了,并晒了三四天的太阳,估计明天就可以去搓油菜了。

 吃过夜饭,群众都还集中在食堂等我父亲安排明天的工作。大兴公社副书记吴明桥来到了菖蒲塘食堂。

 吴明桥是我的远房大哥。菖蒲塘吴氏,也和周边许多吴姓一样,都是从江西那边迁徙过来居住的。第一个到菖蒲塘开疆扩土的吴姓祖先叫果久,他在菖蒲塘生了三个儿子。大的叫吴大保,老二叫吴金保,老三叫吴银保,形成了菖蒲塘吴姓的三大房。我们这一支是吴大保的后裔,属于大房,吴明桥他们是吴银保的后代,属于满房,相隔已有六代人了。

 吴明桥参加过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和美国鬼子打过仗,转业到地方后安排在行政部门工作。那时候,农村缺少干部,他有这样光荣的历史,又加上工作认真,特别讲原则,不久就当上了公社副书记。

 吴明桥身材高大,脸色青黑,不苟言笑,做事死板,不善于变通,群众不大敢和他接近,干群关系很差。他下队到哪里,个个都敬而远之,不受群众欢迎,也就得不到群众的接待。每天单凭国家供应的那几两,没有什么瓜菜加餐,是吃不饱肚皮的。因此,饿得他只剩皮包骨头。

 有一天,吴明桥回到家里,母亲看见他廋弱不堪的样子,心疼的偷偷流下了眼泪,急忙从柜子里掏出半碗磨得半碎的麦子粉,用土罐子在火坑煨熟,盛出一碗麦子粥给他吃。不料吴明桥看着这碗冒着热气,充满母爱的麦子粥,不但不感激母亲的苦心反而恶声恶气地质问他母亲:“你们从哪里得这些麦子饭,不要乱搞集体的东西,要注意影响。”

 他母亲又气又可怜,大声骂道:“你只管吃好了,这一碗麦子饭不会连累你当书记的!”

 他看见母亲生气了,才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喝下去。

 这时,吴明桥来到菖蒲塘食堂,正赶上我父亲安排好明天的工作。连忙说:“大叔恩科,等一下,公社派我下来,是要你们全队男女劳动力加夜班搓油菜,命令今天晚上把所有油菜搓完。明天公社统一向区委区公所报喜,提前完成油菜抢收的任务。”

 我父亲只好带着全寨的男女劳动力,到田坝中去搓油菜。

 天已断黑,父亲安排了十个劳力差的老人点起火把照明。

 全寨子一二十亩地的油菜,加班几个钟头是不可能收拾完的。十点钟过后,父亲对吴明桥说:“书记,夜深了,明天还要出工,我们休息吧,剩下的油菜明天安排人把它搓完。”

 “不行,不行,上级规定就是今晚一定完成任务,不能拖到明天!”吴明桥坚决地说。

 我父亲说:“就是干到天亮,也搓不完的。”

 “搓不完,烧也要把它烧完!”吴明桥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父亲。

 这几十亩油菜,如果搓出来,肯定会有几千斤油菜籽,用来榨油,够全寨人吃一年啊!要一下子把它烧完,十分可惜。

 吴明桥不管父亲怎样劝说,都坚持要响应上级的号召,保证今天完成油菜的抢收任务。他看见我父亲不肯宣布,便从一个老人手中抢来一个火把,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大声地向群众宣布:“同志们,我们要坚决响应公社领导的号召,今夜一定要完成油菜抢收任务。如果真的搓不完,烧也要把它烧完。”

 一些年轻人听了,高兴地跳了起来,他们早就不耐烦了。十几个年轻人马上从老人们手中抢过火把,边跑边把剩下的油菜全部点着了火。

 父亲要制止已经来不及,田坝子中到处燃起了熊熊烈火。风催着火势,越烧越旺,到处发出噼里啪啦的油菜籽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