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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传奇的岁月》(纪实连载四)

来源:本站 吴胜前      阅读次数:次      发布时间:2017/06/15 14:51:45

父母的婚姻,是性命攸关的生死交易

(一)

 我父亲和我母亲的结合,实际上是一桩生死攸关的交易。

 我父亲吴恩科,九个月的时候失去父亲,随母亲改嫁到小房吴家,十八岁便分家自立门户。靠祖父留下的十几亩田土生活,日子也还过得去。并且是菖蒲塘名家望族,满叔当着三县联防办事处主任,很有威望,因此婚姻十分顺利。

 二十三岁时,娶了一个湖南省凤凰县井水湾叫妹冬的姑娘为妻,生了一男一女。那时医疗条件基本为零,生老病死,几乎听天由命,婴儿的成活率很低,每个寨子附近都有一片专门埋葬夭折的娃娃坟地,菖蒲唐也不例外。不久,妹冬和我父亲生下的两个儿女也不幸夭折了。于是,作为人母的妹冬姑娘因过度地思念去世的一双儿女成了神精病——疯了。日子无法过下去,经满公吴启云的周旋,便和妹冬离了婚,那时我父亲已有了二十七岁了。他又在湖南安井关找了一个叫妹二香的姑娘成家,二十八岁,两人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春花,是我现在同父异母的大姐。可是,我的那个大姐生下不到一岁,他的母亲妹二香又生病去世了。

 我的生母叫石喜花,是本村保云人氏。外祖父石老三,他们有七个兄弟,家道殷实,属于小户人家。几个大的外公都很老实,老大、老二种田为生,外公老三做牛生意,人称“牛客”。他们从思南印江那边买牛,步行几天几夜到大兴,盘信,阿拉云倒卖,从中赚钱为生。

 石老六,我的六外公在他七兄弟中最有本事,属于佼佼者。他个子壮实,人才出众,跑得特别快。在山道田坎上,能抓得住狂奔的狗,很有名气。因此,他结交的朋友也多是江湖上的角色,可以说不务正业,久而久之,他便拉起了一小股人马,干起了打劫抢掠的勾当。

 虾蚣溪龙家,有个叫龙云彩的和菖蒲唐吴家开亲,娶了我的远房老姑婆为妻。

 龙云彩死后,留有一个儿子叫龙昌明,还未成年。那位老姑婆便给龙昌明找了一个继父叫龙云虎,是龙云彩的本家房族。这个龙云虎是个大烟鬼,好喝懒做。一天只是抽鸦片烟。龙昌明的大舅,我们的远房太公吴金山担心龙云虎把龙昌明的家业搞败,便悄悄找到石老六,要他帮龙云虎杀了,为龙昌明除害。条件是,杀掉龙云虎,把龙云彩留下的一支快枪送给石老六。石老六贪恋那支新快抢,便答应太公吴金山的条件。石老三听说这件事,找到石老六,对他说:“老六,搞不得,万一龙家闹事,你坐不成虾蚣溪。”老六不听他三哥劝阻,执意要干。石老三无法,只好对他说“实在要做,那就搞稳点,把龙昌明背到石家,做人质,防备龙家闹事。”石老六分析,是菖蒲塘人作的安排,想必虾蚣溪龙家不敢闹事。不听他几个哥哥把龙昌明作为人质的建议。

 一天,龙云虎挑了一挑谷子到满家水碾房去碾米。石老六便手持一把匕首在虾蚣溪大院子路边等龙云虎回家。

 下午,龙云虎从满家水碾房挑着米回到那里,石老六从岩坎后边跳出,几刀就把他捅翻在地,龙云虎口吐血沫,弹了几下冷脚,死了。

 不料,吴金山真的是设计来哄石老六。石老六这边刚捅死龙云虎,那边吴金山就背着龙昌明到大兴场乡公所喊冤报案,说石老六杀了龙昌明的继父龙云虎。

 乡公所听到投案,马上派了十几个乡兵赶到保云,捉拿凶手石老六。石老六见大事不妙,知道遭吴金山的诡计了,便匆匆逃跑。

 那时兴株连家族,一人犯法,全族遭殃。乡兵们抓不到石老六,便分兵扑向石家的几户家门。

 班长石春亭带着几个乡兵冲进石老三家,看见石老三的妻子正从堂屋走出来,一个叫老占的乡兵便开枪射击,本来老占瞄准的是胸膛准备一枪毙命。班长石春亭见状,急忙用手把老占的枪一拍,便歪过去把石老三的妻子右手打断。

 还有几个枪兵冲进其它几家,抓住了一伙妇女老人,连同被打断手的石老三的老婆一起关在龙昌明家中做人质。把未满十八岁的石老七抓上大兴,在押送途中,石老七被枪杀了。从此,虾蚣溪的龙昌明家便和石家结成了死皮绊。

 前面说到,龙昌明的母亲是我们的远房老姑婆,她还有一个大姐叫吴金妹嫁到菖蒲塘王家,王家也有五六个兄弟,且和吴家是亲戚。虽然龙昌明只有独苗一根,他有菖蒲塘王家和吴家作为后盾,石老六也不敢奈何于他。

 过了几个月,这场事件渐渐平息了。石老六又归回了保云。这时,有人告诉石老六说:“六哥你要防备啊,菖蒲塘王家准备收拾你为龙家报仇。”

 石老六本就怄了一肚子气,愤恨吴金山耍阴谋诡计害他,让他丧失了一个弟弟。今天又听说王家还不放过他,既然这样,何不先下手为强。

 有一天,石老六听说王家有两兄弟去湖南阿拉营赶场,便带了两个喽啰,到柳木坉的土坎埋伏。

 散场时,王家两兄弟回到那里,石老六他们三个人一人手持一把尖刀,从土坎中跳出把王家这两个兄弟杀死了,从此,石家和王家这个死仇更加深厚。

 王家为了报仇,王老兴的儿子王桥顺,便邀龙怀重到湖南项柳去搬救兵。

 一九四八年冬月十六日,正逢赶大兴场,那天,下着毛毛雨,北风一阵紧似一阵,石老六到大兴称了两斤肉,打了一斤酒回家,一家人刚吃好夜饭,十二岁的小孩明海把碗筷收拾干净,搬到灶边锅里去洗,石老六坐在火坑边烤火抽烟,他的老婆正要端出针线筛子干活。忽然听到外边一阵踢踢踏踏的响声传来。一向警觉的石老六感到不对,可能有事情发生,来不及说什么,便推开后门跳出去,躲进了屋后的竹林里。

 那阵急促的脚步声来到了门外,石老六的老婆急忙打开大门看个究竟。只见十几个人搭着青布丝帕,每人一杆枪,全都顶上了火。来人看见一妇女开门,抬手就是一枪,把这个妇女的头打飞,几个人马上冲进堂屋,四处搜寻石老六。

 石老六的儿子正在灶背后洗碗,听见枪响,吓得不敢动弹,一个人冲进灶间,一枪也把这个小孩打倒,这个十二岁的小孩倒在灶背后,挣扎了半个时辰鲜血呼呼地冲向半空终于死掉了。

 王家灭了石老六的老婆和儿子,找了半夜不见石老六,只得收兵回家。

 虽说石家有七个兄弟,可是到这个时候,老大已死,老二无儿无女,老大有一个孩子,十六岁时就疯了。只有石老三家还有四个儿子,石老四有一个儿子。王家怕这几个石家后代长大寻仇,想把他们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在这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石家必须寻找靠山,保护他们的后代。于是,便有人牵线,要把我母亲石喜花介绍给大她将近十岁的父亲。

 开始,我母亲死活不肯。一个黄花闺女,要嫁一个比她大十岁并且结了几次婚,还拖有一个不满一岁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当后妈,无论怎样劝说,母亲都不肯答应。

 那时,石老六因失去妻儿而悲愤成疾,病倒在床,躺在石老三家的房中养病避难。他已经没有能力组织人马反击王家,出手报仇雪恨了。他听说了这门亲事,知道是保护石家血脉的唯一出路。

 于是,他叫人把我母亲喊到病床前,拉着母亲的手,满含眼泪地对她说:“妹崽,六叔我老了,现在一身病,怕起不来了。为了保住你这几个哥哥和兄弟的命,你要答应这门亲事,嫁到吴家去,男人大个八九岁是不算什么的,要听话。”

 母亲看着六叔这张充满希望和痛苦的脸,只好勉强的点头应承了这门亲事。

 一九四九年四月十一日,王桥顺把十几个人枪引到了马路塘龙子干家。他从街上砍了十几斤肉,打了四五斤酒,准备吃好夜饭,就去血洗石老三家,斩草除根。

 这次王家下了血本,不仅请来了十几个彪悍凶狠的杀手,还雇来了两挺机关枪,扬言要让石老三家片甲不留。

 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石家,石老四的女儿石春莲已嫁到菖蒲塘龙家,赶快找到我父亲,要我父亲无论如何想办法救石家的性命。

 我父亲急忙找我满公吴启云商量,设计如何化解这场灾难。

 我满公派人去找王桥顺,听说他们已带着队伍到马路塘龙子干家集中去了,知道王家已在回避姓吴的了。便叫我父亲单身一人到石老三家去,如果王家围攻石家,叫我父亲向王家喊话,挑明石家的女婿关系,要王家考虑后果。他们人马随后赶到,如果王家不听劝告,执意要打,他们便形成合围态势,鸣枪示警,估计王家是不敢抗衡。

 父亲晚饭不吃,便匆匆地赶到了石老三他丈人家中,石家人见我父亲赶到,心中有了主心骨,有了依靠。

 石老三的儿子石明华,娶白岩杨家寨杨光辉的女儿为妻,杨光辉曾经是白岩龙志成手下的一名队长,他也带着几个人赶到了石家见到我父亲,高兴极了,他说:“侄儿,只要你们吴家出面,参与了这次事件,我们就敢放手和王家开战。见官上府打官司有你满叔吴启云,我们就放心。”

 王桥顺在马路塘龙子干家吃好夜饭,准备集合人马攻打石家时,龙子干才晓得是怎么回事。龙子干姓张,和王桥顺是老庚,关系很好,他为人聪明,点子多,平时王桥顺都很尊重他,有什么事都和他商量,要请他出谋划策。这次龙子干知道王桥顺要血洗石家,斩草除根,便劝王桥顺说:“老庚,这发事搞不得了,菖蒲塘吴恩科成了石老三的女婿,我怕你惹不起吴家,到后来吃亏......”

 龙怀重也劝王桥顺说:“老王,龙子干的话你要考虑,如果我们什么都不顾,今后大家都坐不成菖蒲塘了。”

 听了龙子干和龙怀重的话,王桥顺坐着考虑了一杆烟的功夫,同意他两的劝告,取消了这场计划。一场血腥的事件便化解了。

 这年冬天,我母亲坐着花轿,嫁进了菖蒲塘。

(二)

 我父亲重新成了家,他跟着乡长吴文德,积极参加清匪反霸的工作。

 一九五零年十月,解放军平息了国名党残余师长彭景仁在茶园发动的暴乱,周边的土匪唐汉云,龙玉清,龙喜保相续被消灭,就进行了土地改革运动。

 大兴村成立了农会,虾蚣溪的龙送清当了农会主席,在土改工作队的指导下,主持对农民成分的划分。

 按当时的标准,土地面积能在二十亩以上,自己不参加劳动,全家人靠剥削为生,应划为地主。地主又分为三类,第一类为恶霸地主,恶霸地主的条件是为人凶狠刻薄,对长工非打即骂,为富不仁。第二类地主为老实地主,第三类为破产地主。破产地主的条件是,全家产业虽然破败,但是以土改前三年为限,并且是因为嫖、赌、抽大烟等不良行为将自己的家产败落,所以定为破产地主。

 土地面积二十亩左右,请有短工或者包月工,自己作为辅助劳力参加劳动,就划为富农。

 中农分为三类,第一类分为富裕中农:土地面积二十亩以下,耕牛农具齐全,自己作为主要劳力参加劳动,农忙时请有包月工,划为富裕中农;土地面积二十亩以下,耕牛农具齐全,自己劳动,不请短工或者包月工,划为正中农;土地面积十亩左右,耕牛农具不齐,靠借耕牛和农具干活,划为下中农。下中农趋向贫农,是土地改革的依靠对象,所以后来有贪下中农之称。

 在划分我大公吴春贵家的成分时,龙送清就提出应该划为地主。

 父亲吴恩科作为民兵排长也参加讨论,他站起来说:“按照政策标准,我大伯不该划为地主。他虽然有五十亩土地,但是已经分家变成了两户。每户就只有二十来亩地。我大伯,和两个兄弟吴恩桥,吴恩金三个主要劳动力,一年四季都下地干活,不请长工,没有剥削劳动人民的行为。”

 农会主席龙送清满脸通红,站起来反驳我父亲说:“你家大伯是土改前一年才分的家,按政策是土改前三年分家才算数......”

 这时,各个农会委员和其他寨子的干部纷纷发言,有的赞成农会主席的看法,有的同意我父亲的看法,意见不能统一。

 这时,乡长吴文德和土改工作队队长王政委来了,听到大家的讨论,王政委征求乡长吴文德的意见。吴文德说:“吴恩科的看法是正确的;首先,吴春贵家虽然土地面积多,但他家不请长工,没有剥削劳动人民的行为。第二他们分家已超过三年。因此不能划为地主。”

 王政委接着补充:“大家讨论激烈,是好事,说明我们都积极地投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中了。但是,作为农会干部,我们要认真学习党的方针政策,把各种标准吃透。划分地主的标准,首先看他是否有剥削劳动人民的行为,这是主要条件,土地面积是一个次要条件。即使他土地面积少于二十亩,如果他全家不劳动、靠剥削为生,也应为地主。

 保云满老毛家,只有十来亩土地,可全家都不参加农村劳动,连牛都请人看,不劳而获,我们就把它划为地主。

 最后,农会干部一致通过,把吴春贵划为富裕中农。

 在讨论大公吴福全的成分时,乡长吴文德首先发言:“这家应该划为富农,他家土地面积虽然不多,自己也参加劳动,但他家经常请包月工,并且凶狠刻薄,收灰时用特制的大箩筐量灰、属于剥削劳动人民的行为。”

 大家都知道吴福全曾经因为收灰,吴文德不服气,,与他老婆发生争吵,被吴福全打过。因此也不多说什么,一致通过把吴福全划为富农。

 我二公吴文仲被划为地主,土地、房屋全部没收,分给了贫雇农。

 满公被划为富农,房子保留下来,因为富农只没收土地而不没收房屋。

 成分划定后,马上分田地。田地划分完毕,工作队指导农会按当时土地划分的情况,造好土地清册,上报县委,颁发土地证。以法律的形式把各自的土地权属确定,农民们欢天喜地。

 划分土地虽然麻烦,但那是摆在明处的是事,谁都隐瞒不了。只要认真去做,就会一目了然,清理地主的浮财就麻烦了。谁也掌握不了哪一家有多少财产,只有靠自愿上交。

 当清理我二公吴文仲的财产时,他把存在家中的光洋花边全部上交到农会。工作队准备回大兴时,大叔吴恩喜的老婆龙金满悄悄跑到工作队报告说:“你们慢走,吴文仲的老婆还藏有一把银项圈和几十块光洋没有上交。”

 工作队听了,马上召开菖蒲塘群众大会,追问吴文仲的老婆(我的二婆。)

 农会治保主任曹跛子叫我二婆站出来,追问她是不是还有东西没上交。

 我二婆不知道龙金满告了她的黑状,因此她态度不老实,不承认还有财产不交。这时,龙金满站出来,指证她还有一把银项圈、几十块光洋收藏在留给她居住房子的土墙当中。

 听到龙金满的指证,我二婆一下子瘫在地下,自己的侄媳妇都出卖她了,真是无话可说。只好领着一群妇女,乖乖地从墙缝中取出了项圈的光洋交给了农会。

 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结束了,农民们认真种了几年地。一九五三年,开始搞互助组,就是动员村民自愿组合,三家五家为一组,土地还是各自所有,干活的时候统一安排,进行集体生产。互助组过后就动员农民成立初级合作社。合作社与互助组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互助组时土地还是个人所有,到初级社时,土地就为集体所有了。劳动统一安排,收入也由集体掌管,统一分配。一年以后,成立了高级合作社社,农民开始走上了集体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