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尔山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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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传奇的岁月》(纪实连载一)

来源:本站 吴胜前      阅读次数:次      发布时间:2017/05/29 16:17:13

引  

 岁月似一条看不见的河,昼夜不停地向前流淌。那许多曾经的往事,便被这条无声的河流淹灭......

 虽然那一桩桩往事并非传奇,可是我们一代又一代人的真实经过。还是值得很好的反思和细细地咀嚼。于是我拾起笔,记载了这些属于我们的生活,让世人和我们的子孙自去评说......

团防局长浮沉的风风雨雨

(一)

 我出生在乡间一个败落的官宦家庭。曾祖父那一辈,我的二太公在大兴当团防局长,掌管着从正大营到马脚营、豹子营到河界营这方圆几十华里地盘的所有事务。二太公当了十八年的官,在我父亲七岁那年,被罗启江的部队打垮了。我父亲生于一九二一年,他七岁时候应该是一九二八年,按父亲的年龄推算,他是一九一零年上任的。

 一九一零年还是清朝,虽然满清王朝即将崩溃,辛亥革命就要爆发,可是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偏僻苗乡,那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未必能惊动到这个小镇。至于这地处湘黔两省交界的大兴场是何时改朝换代,何时插上青天白日旗,我们实在是无法考证。

 太公们有兄弟三个。我太公是老大,叫吴邦丙,人称“丙大爷”,他为人忠厚、老实。用朱德总司令的话来形容:是一个中国标本式的农民。他一生勤奋劳作,盘儿养女,和睦相邻,没有因为老二当了团防局长而不仁。以至后来吴氏被打垮,白岩村坳田的龙志成当局

 长坐镇大兴。整个吴氏家族四处逃难奔波,不敢归家之时,龙志成团长就曾经四处放信告知:菖蒲圹大院子的丙大爷尽管带着儿女放心回家。他保证不以加害,还要保护他不受外人欺侮。

 二太公叫吴二哥,就是那时的团防局长。住在离昌蒲塘两里远的蚂蝗垅,团防局的团部就设在那里。

 三太公叫吴老牛,和二太公住在一起,帮助他料理团防局事务。

 他们兄弟三个不是一母所生,太公吴邦丙是大妈的儿子,二太公和三太公是小娘所生,他们两人才是同胞兄弟。

 我太公很小时,他母亲就去世了,所有家务全是小娘管理。她尖刻狠毒,处处袒护两个亲生儿子,因此两个太公从小就养成了凶狠霸道的性格。

 他们三兄弟长大分家的时候,二太公站在蚂蝗垅水碾房的木楼上,指手为界,大声地对他大哥说:“老大,我两兄弟就管从水门田到虾蚣溪小河边上为止的这几坵洪水田算了,你去种菖蒲塘寨子周围的寨脚田,还有对门的几坝山坡田。”

 我太公知道:水法好的田全归他的两个弟弟了,他只得坡上的一些望天田。这些田靠天吃饭,雨水好的年成,收获还好,如果天干,就会减产甚至颗粒无收。

 我太公天生老实,不敢和他争辩,就凭二太公指手为界,若大的家产便尘埃落定。

 二太公和三太公不仅霸占了所有旱涝保收的水田,他们还占有一架水碾房和一间榨油坊。

 榨油坊在被罗启江打垮时烧毁了,水碾房直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那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才被当成“四旧”销毁。

 记得小的时候,我们爱到蚂蝗垅去看水车冲着石滚子在碾盘中转动,把倒进碾槽中的稻谷碾破。坚硬的谷壳被石滚子反复碾压就成了软绒细柔的谷糠,米粒则一颗一颗滚出。如果谷子晒得好,米粒会圆润无缺,经风车一吹,糠和米便会分开。

 这种水碾房碾出的大米,吃起来口感香浓,电动打米机和柴油打米机打出的大米,总觉得粗涩,米糠也没有水碾房的细柔。尽管现在各种打米机全部代替了水碾房,可人们还是非常留恋那水碾房石滚子碾出大米的清香。

 有时,我们会趁大人不注意,冷不胜防冲进碾盘中去坐在那根支撑石滚子的大木头架子上,跟随石碾子转动玩耍。大人们是不准这样的,因为坐在那木头架子上转圈,转久了头就会晕,可能会被卷进石头磨槽中被石滚子碾压而出现生命危险。

 除此之外,我们还喜欢跑到外边去看那架硕大而且湿漉漉的木架子水车。那水车叫股股车,是用大块的木头枋子做成。一根巨大的圆木从中间穿过,作为支撑大水车的木轴。人们在大水车上架了一匹枧,要打米时就抽开水门板,水从木枧流下,冲动圆形水车,水车带动屋子里碾盘上的石滚子沿着石头磨槽奔跑,反复碾压石槽里的谷子,进行工作。

 我们看着这股哗哗的泉水,竟然能冲动那架笨重的水车和屋里那个很重的石滚子,能把稻谷碾成谷糠和白米。都面面相觑,惊叹着先人们的聪明,能制造出这么神奇的东西,为人类造福。直到后来上了中学,学习了物理,才知道地球另一边,还有一个叫瓦特的人,发明了蒸汽机,能推动火车奔驰、轮船遨游、飞机上天,人类真是伟大。

 二太公家的这架水车,不知修于何年,制作水车的木头已全部被水泡胀,厚厚的泥垢把水车裹成了暗绿色,水车转动得已十分吃力。水车架子在转动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像一个负重的老人在作最后的挣扎。架在木槽中的木轴被磨得圆滚光滑。工作时,为了减少摩擦,人们用一根竹块做成木枧,引了一股水淋在木槽中。因此,木轴在旋转时就发出一阵一阵沉重而无奈的回响,像一头费劲的老牛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唤。几里以外都能听见,特别是夜深人静时,那声音就显得格外的厚重而沧桑。

(二)

 蚂蝗垅坐落在一条狭长的田坝子中间,屋脚有一条常年不断的小溪流过。田坝子的上边,是大兴场后街的王家坝,拉木概大田。在这两坝大田上边有一口能供大兴场上千人生活的饮用水井,井的四周栽有四棵高大的杨柳树,所以人们把这口井称为杨柳井。井口的四周全用青石板铺盖着,整齐的青石板被人们踩磨得青瓷瓦亮,能照得见人影。水井被围成三格,最上边的一格是供应人们饮用的,地势略高,并用青石做成围栏,以免有污物溅入。中间一格是洗菜专用,时时要保持清洁,姑娘大嫂把菜洗好后,都要顺手把烂菜叶、硬梆子捞出,以免弄脏水井。最下的这一层才用来洗刷衣物。

 杨柳井离大兴街上很近,因此也很热闹。特别是五黄六月,提凉水的小伙子,洗衣浣纱的小媳妇,到这里打情骂俏,时而撩起一阵水仗,发出银铃般的尖叫。大嫂大妈们有意的拍打着衣衫,把水溅在他们身上,引起一阵阵善意的叫骂,整个杨柳井就是那样的鲜活热闹。

 杨柳井的井水甘冽清亮,她是大兴场的母水。在她的下边,还有光板井、擂钵井、四方井......形成了一条接连不断的水脉,这一些水井最后汇聚在一处,沿着大兴场后街的王家坝、拉木概田坝子,弯弯曲曲地灌溉着田中的禾苗然后流进了蚂蝗垅峡谷。

 二太公和三太公他们把杨柳井流进峡谷的小溪拦住,在大岩的山腰里修出一条水渠,把这股水引进了一坵很大的水田里。他们把这坵田坎加高修固,并在安放水车的水口用木板修成了一个能随意开关的水门,用这些水冲动水车碾米、榨油。然后又让这些水从榨油房屋底流进下边的坝子中的数百亩良田。

 在蚂蝗垅房子的东北方约一里远的地方,是一座高高的石头山,上边全是黑黝黝的大石块,寸草不生。长年累月的雨水把石头冲刷的干干净净,人们把这座石头山称为大岩,也叫高岩。这里,是从大兴场到牛郎场的必经之地,一条大路从下边的垅田中间穿过,垅田中间有一条小溪,过小溪要经过十几级跳岩。后来太公们在小溪上修了一座石拱桥,过往的人们更加方便了。路沿着大岩山腰蜿蜒而上,太公们又请人在山腰的石壁上凿成一级一级的台阶,能直达山顶。每逢赶场天,这里从早到晚人流不断,过往的行人从山脚攀上山顶,走累了就坐在山顶岩石上休息,享受着大兴场特有的凉风。

 久而久之,大岩成了过往行人的理想休息地。谁走到这里,不管累与不累,都会坐下来摸一摸这些油光滑溜的石头,看一眼一望无边的蚂蝗垅田坝。

 从大岩过路赶场的,多半是河界营,大河小河下半乡的苗家人。那些漂亮的苗族姑娘,她们从大山里走出,要翻坡过岭,她们怕刺蓬把丝帕和银饰钩坏了,怕风尘仆仆的泥土把精心缝绣的花边衣服弄脏了。所以,在行走山路时都是把新衣服、银项圈、首饰收在包袱里。走到大岩脚下,在清冽的溪水中把头脸洗净,然后爬上高岩,坐在干净的石头上,让风吹干汗水,才各自从包袱里取出花衣服、银饰品,重新梳妆打扮。她们相互帮忙,搭丝帕、戴项圈、插花头饰。打扮整齐了,才花枝招展地走进大兴场。走这个街巷,串那个摊子,寻找着自己的中意的物品,

 散场了,姑娘们又像山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到这里集中,一同结伴回家。

 小伙子们瞅准了这个大好时机,于是,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从场上回到这里。躺在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的石头上,晒太阳。等着姑娘们回来,晙巡着如意对象,等她们走过,就相互跟在后边,讲着撩拨人心的书句子,唱着爱慕的情歌,直到姑娘们搭讪,用苗歌和他们应和。这样一直说唱相跟,等到姑娘们订下了再次约会的日期,小伙子们才嬉闹着回家,幸福地等待着下次的相会。

 二太公有三个儿子,老大叫巴中、老二叫巴牛、老三叫巴富。老大和老二不肯读书,天天跟着父亲干活,并学习武术。只有老三肯读书,从私塾一直读到铜仁,并取学名叫“春富”.

 三太公也有三个儿子,都不肯读书,习武种田。据说三太公的老大力气很大,打谷子从田里挑出不用扁担,一挑垒尖的出田谷,放在水田里,他像电影《少林寺》的和尚们提水那样,两手一伸,从水田里健步如飞地走出来。

 有一年,银子坡的土匪武边窜到大兴场作乱,白天牵牛抢粮,夜间杀人放火。周围群众不能安心生产、生活。

 大兴场的名流士绅联名上书县里,要求上峰发兵,剿灭土匪武边。

 六月间,县里派了一队兵丁,到大兴剿匪,并要求地方组织民团协助。

 太公们集中家兵,组织队伍,一起协助县里兵丁,征讨武边。

 那时,住在昌蒲圹大寨子的太公,正值兴盛时期,人丁兴旺。菖蒲圹是苗族人,杂居在几个汉族村寨中间,如果没有强盛的家族势力会遭受欺压。因此,凡是男子,一定要学习武术。过年时候,每家的堂屋都要插上梭标,以示这家有几个成年男丁。

特别是小房的胜喜太公,他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出手敏捷厉害,很少人是他的对手。可他又特别老实怕事,不到非常时刻绝不轻易出手。

 有一次,寨子的年轻人和大兴场街上的年轻人发生了冲突,双方集中了几十人在城门洞对峙,胜喜太公和一班老人赶去平息。他背对大兴街上,伸手拦住菖蒲塘的年轻人,不准他们向前。大兴场上有一个叫“铁牙齿”的年轻大汉,不知好歹,冲出人群,一飞叉朝胜喜太公的后背刺来。胜喜太公头也不回,沉着镇定地伸出两只指头捏住叉尖,顺势一拖,把“铁牙齿”连人带叉摔出一丈多远。

 街上的人见状,都开口臭骂“铁牙齿”不知好歹。

 二太公和几个外房太公点起了菖蒲塘的几十人马,跟着县上来的兵丁,一起去攻打武边。

 土匪武边,聚集几百人马,驻在白岩一个叫土坉的山坡上,这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独路上山,易守难攻。

 从早上开始,县里的兵丁发起了几次冲锋都打不进去,倒被滚木擂石打伤了不少弟兄。

 已近中午,太阳毒辣辣地照晒下来,县里的兵丁个个躲在树荫下,吃好送来的早饭,坐着歇凉,不敢再发起冲锋。

 二太公见状,走到县里的军官面前,要求让菖蒲塘的人马打头阵,再冲锋一次。

 这个军官也被太阳晒得汗水湿透了衣服,他摘下帽子,擦着脸上的汗水,看着这几十个头裹青丝帕、身穿对襟衣、套着大裤脚的苗家汉子个个精神饱满,又看了看坉上吊着的滚木擂石,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了头,说:“你们试试吧!”

 二太公见军官同意了,就摘下帕子,把辫子缠在脖子上,脱掉上衣“噢嚯”一声,带头冲了上去。几十个苗家子孙也学这二太公,全把辫子盘住脖子,赤膀上阵,举着长矛大刀,一齐向土匪杀去。

 菖蒲塘的这几十个人,个个都会武功,他们时而跳跃,时而埋伏,巧妙地躲让着土匪从坉上抛下的滚木擂石。几阵尖厉的呼啸,突破了坉上的寨门。后边的兵丁见菖蒲塘的乡民冲破了武边的寨卡,也集中队伍,潮水一般的冲上了山坡。武边无处可逃,跳下了后山岩壁,摔死了。其余的土匪见大势已去,不再抵抗,都举手投降。

 县上带队的军官,看见菖蒲塘的乡民训练有素又十分勇敢,带队的吴二哥精明能干,是个人才。心想,如果封吴二哥当官,坐镇大兴,一定能保一方平安。

 回到县里,他把这些想法报告给了县长,绘声绘色地把苗家人冒死冲锋,打垮武边的情景向县长叙述了一番。县长听说有这样的人才,此时正值用人之际,便下了委任状。于是,我二太公吴二哥便正式当上了大兴团防局局长。

(三)

 二太公当了团防局局长,倒也尽职尽责。他平定了周边一些小股土匪,稳定了地方治安,老百姓基本能安居乐业。

 坐落在银岩河那一边,有一股较大的土匪是大芒大能兄弟二人,他们凭借银岩河的天险始终不能收服。面对这种情况,二太公只好休战,改变战术,进行招安。

 二太公派人传信,只要他们收心不当土匪,不杀人不放火,可以委任他俩为队长,坐镇银岩掌管那一方事务。

 大芒大能权衡了利弊,与其天天和团防局打仗不如归顺政府掌管官家事务,对自己也没什么损失。于是他俩答应了二太公的条件,归顺团防局。这样二太公掌管的地盘也就基本和平相处了。

 大兴是交通要道,地处贵州、湖南两省和铜仁、松桃、凤凰三县交界处。从东到西,是湖南进入贵州的官道,北经松桃出四川的秀山,酉阳。向南通铜仁、贵阳,甚至广西、云南。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里逢“一”“六”赶场,十分热闹。上湖南的货物,松桃盘信的木篾制品,牛郎方向的桐油花生,白水、滑石的优质大米,都在这里集散。

 随着时局的稳定,大兴场街市繁荣,人们安心自由买卖。街上的富户们也一边生产劳动一边发展贸易,一些酒店、饭馆、旅店应运而生。下街开起了王家饭店和旅社,中街有秦何章的米面粉店,周家饭铺。接着又出现了专门经营布匹生意的凌布客和做粮食生意的陈家米粮行。就连住在菖蒲塘的太婆们,也纷纷亮出了烧烤米酒的手艺。五天一场将自己烤出来的醇香米酒背到街上去卖,清醇香浓的苗家米酒满街飘香。住在凤凰城里的大作家沈从文也恋恋不忘大兴场的烧酒,每逢赶大兴,他都要来打几斤米酒回去品尝、陶醉。

 随着大兴的发展,外地的商人老板、富商巨贾们,也看准了这块风水宝地。下方佬纷纷到这里来建商号,修会馆。

 下街修起了湖南会馆,中街修起了江西会馆。江西会馆保存比较好,前边是一幢戏楼,屋柱全是用两三个人合抱的巨大圆木支撑,戏台下边是过道,穿过宽阔的院坝,才是巍峨庞大的正厅。五十年代末期,那里是大兴完小校址,我七岁时候便是在那发蒙。.六十年代初修起了学校,那里成了乡政府的所在地。人们经常在戏台上演戏,街上的王仕国、王仕忠、尹招娣等是那时候的活跃份子。江西会馆是我们儿时的乐园。

这些商人们,从这里收集了土特产,又从下方运来了乡民们急需的盐巴布匹,到这里交易。

 赶场天,二太公就带着乡兵进入街市,他派兵四处巡逻,防止歹徒闹事,警惕强人骚扰。调解着赶场人的矛盾纠纷。

 每到散场,兵丁们就用箩筐挑着几大挑光洋白米回家。那无疑是苛捐杂税,且用的是银元,时间肯定是民国了。

(四)

 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大兴周边崛起了三股势力,形成了三角鼎立之势。

 当然,二太公的团防局代表着政府势力,根基深沉,实力雄厚,在大兴还占着统治地位。

 另外的一股势力是白岩坳田的龙志成。龙志成又叫龙恩富,他早年到外边闯荡,在部队上当了营长。不知什么原因,龙志成从部队隐逸回归。

 开始,他投奔二太公麾下,二太公不了解他的底细,所以在团防局不被重用。龙志成受不了这般受冷落,更不愿过这等寄人篱下的日子,便脱离二太公。回到坳田,凭他的能力和威望,招兵买马,一时也聚起几百人的队伍。

 还有一股势力是离菖蒲塘有四五里远的沙坪,这里是汉族,全姓姚。有一个人叫姚华必,他苦心经营,安置田产,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富户。在铜仁修有商铺号口,田产延绵到川硐、白水、滑石,他在那些地方也修置了庄园别墅。虽然他不啸聚人马,但凭借庞大的资产形成了大兴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

 这三股势力在暗中较劲,相互抗衡,相互制约。表面上还没有出现大的冲突,形式还是相对稳定。

 二太公家老二人称“王八老爷”,他成天扛着一支火药猎枪到坡上、树林里打鸟玩耍。久而久之,练就了百发百中的好枪法。据说夏天到田坝子去打白鹤,要叫手下的人在田坎上大声吆喝,把白鹤从田里赶出,飞到空中再打,以免火药枪打坏禾苗。

 春天,山间朗润,万物复苏,在这树木上水的季节,冬眠的动物开始活跃起来,山雀们到处鸣叫,发情的野鸡高声的呼唤着异性,寻找交配的伴侣。这是一年一度打野鸡的大好季节。

 “王八老爷”带着一个随从天天背着自己扎的松枝棚子从这座山走到那座山,寻找打野鸡的机会。这个随从叫“土地”,人称“土地大”。他也酷爱打野鸡,可是枪法特别臭,一年到头打不到一只。偶尔打中一只,他便舍不得吃掉,天天早上带着出去,回来时把那只死野鸡挂在枪头上,故意招摇,让别人以为他又打中一只。其实人们早就知道他的把戏,见了他还是故意问:“土地大,今天如何?”他有意地晃着枪头上的那只死野鸡,骄傲地说:“嘿嘿,今朝又打的一只!”久而久之,那只死野鸡被他挂得生了蛆,才依依不舍地悄悄丢掉。

 这天“王八老爷”和土地大天不亮就上山,转了一大圈,运气不好,没有打到一只野鸡。天近中午,他和土地大才从蔡冲的背崽坡转回来。走到保云,看见沙坪的姚顺清带着两个长工在向家坝的水田中犁田。田中两头大黄牛膘肥体壮,特别是靠在路边这头纯黄牯牛,牛毛象一匹闪亮的缎子,油光发亮。四肢发达的肌肉大块大块地鼓胀着,架轭的肩头上也隆起一坨结实的丰包。看着这头丰满的大黄牛,土地大起了坏心。他骂道:“日他妈,今天运气不好,一只卵鸡都没搞到,不如下田把这头牛牵回去杀了!”

 “王八老爷”也被这头好看的大黄牛吸引了,便叫土地大下手。

 土地大挽起裤脚,下到田中,把牛缰绳从犁田的长工手中抢来,顺势一掌把那长工打翻到水田中,用镰刀割断驾犁的牛纤绳,把这头肥壮的大黄牛拉上了田坎。

 姚顺清发现有人抢牛,跑过来制止。“王八老爷”从怀中抽出一支手枪,一梭子子弹打到了田中,飞溅起一股股黄泥巴糊住了姚顺清的眼睛。看不见青红皂白,只得捂着眼睛跑回沙坪报信:说菖蒲塘人抢了他们的牛。

 土地大和“王八老爷”牵着那头肥胖的大黄牛,扬长而去。

 姚家中午就派人上门交涉,二太公这个团防局局长把“王八老爷”叫来,责问他是否真的抢了沙坪姚家的牛。“王八老爷”矢口否认。双方争执不下。二太公问不出结果。沙坪丢了牛,当然咽不下这口气,最后只好按照民间的习惯,约定买一只公鸡,到土地庙去喝血酒赌咒。

 赶场天,沙坪买了一只高冠雄鸡,把“王八老爷”邀到土地坳的那棵老柏树下的土地庙边,摆好斋粑豆腐、刀头祭品。然后,三老爷从竹筒里倒出一碗米酒,把香纸点燃,提起那只大公鸡、三扣九拜、一刀把鸡头砍飞,鸡血流进酒中。端着酒碗,走到“王八老爷”面前说:“爷,你敢当着土地神的面,赌咒说不牵我沙坪的牛,我们就一扯两清。”

 “王八老爷”毫不逊色的走过来,接过酒碗,对着土地神,大声赌咒道:“我王八老爷牵你沙坪的牛大发大旺,不牵你沙坪的牛九死九绝。”

 沙坪三老爷听他这样赌咒,大声斥责道:“哎!伙计,你的咒不是这样赌。”

 “王八老爷”说:“是也这样赌。不是也这样赌。”说完把碗一下子砸烂在土地庙面前的石板上,鸡血染红了土地庙的石头。

 沙坪的三老爷看着这个凶横霸道的“王八老爷”,只好受气地回到沙坪。

 姚家不服气,但又不敢发作,因为他们知道,仅凭沙坪的姚家是惹不起菖蒲塘的,只好把这口气压了下去。

(五)

 二太公的团防局在通往牛郎的务连设了一个哨卡。驻扎在务连的队长叫田满廷。

 田满廷身材高大,满脸横肉,一副凶巴巴的脸,使人见了望而生畏。他是二太公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

 凡是出去打仗,田满廷总是冲锋在前。有一次打土匪,他一连窜上九个土坎,每翻一个土坎就砍死一个土匪。土匪只要一提到田满廷,个个都胆战心惊。

 开始打仗使用火药枪,打火枪很麻烦,首先用一节特制的竹筒从牛角中倒出适量的火药灌进枪管,装上铁砂,再用通条把火药筑紧,然后安上纸火,扣动扳机,才能打响。 一般人要十来分钟才能装好一枪,可田满只要走三步就填好一枪并能打响,所以远近闻名。

 田满廷不仅打仗是把好手,搞女人更是能干。他一见到漂亮的女人,下身马上就会勃起。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没有一个能逃脱。

 离务连不远处有一个寨子叫空桐寨。那里有一个叫雅香的苗家姑娘,长的如花似玉,是空桐寨主巴哥的千金。

 我们苗族人,不管是官家小姐、大富千金或是小家碧玉、穷人姑娘,都不兴躲在绣花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们全都会出来社交。上山采蘑菇,下河捞鱼虾,到田坝中打猪草。因此个个粗犷大方,并且人人都是歌手,她们走到哪里,歌声就飘到哪里。不信,只要你走进我们苗乡,就会听到从竹林里传出扯竹笋姑娘或者从山坡上飘出打猪草大嫂清脆嘹亮的苗歌。她们大胆地、直白地唱出对爱情的渴求和向往,是那么的撩拨人心。巴哥那寨主的千金雅香,也和千千万万个苗家姑娘一样是远近闻名的苗歌手。

 有一天,雅香全身披挂着银饰,和同伴们来赶大兴场,那闪亮的项圈,耀眼的银器头饰叮当作响,把一街来赶场的人们吸引住了。她们从上街逛到下街,人们都自动地闪出一条人巷,让这一伙花枝招展的苗族姑娘款款而过。大家拥挤着,尽情地观看这一群盛装的漂亮姑娘。

 那天,驻守在务连的田满廷队长也来大兴赶场。他早就垂涎这十里八乡闻名的雅香姑娘了,只是没机会相见。今天在大兴街上遇见了这秀色可餐的雅香,早就心猿意马,想一下子就把她抱入怀中......

 田满廷知道,雅香姑娘要回空桐寨,必定要经过蚂蟥垅的大岩。他便无心赶场,早早地走到那里,把枪横在膝盖上,坐在岩石上等雅香散场回家。

 下午,散场回家的人如流水一般从大岩路上匆匆而过。雅香她们一伙姑娘也夹杂在这如水的潮流中,嘻笑着而来。她们人还未到,就听到那银器悦耳的叮当声和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待雅香走过,田满廷就把抢背在背上,紧紧地跟在她们背后。

 “黛勾,发财也?”汉话的意思是“阿妹,发财吗?”这句话是苗族小伙子赶边边场追求姑娘的开头语,如果被追求的姑娘有意,她必定会柔情的回答:“阿纳,接发财。”意思是“阿哥,没发财。”搭上话语之后,男方会用书句子或者苗歌向姑娘唱出一些向往、爱慕的情歌,女方也用书句子或者苗歌应答,边走边唱。双方在说唱中互相了解,然后,由女方约定下次相会的日子和地点,这一轮仪式就结束了。小伙子们欢天喜地的离开,等待下次幸福的相会。

 田满廷不管这一套规矩,他不会遵循苗家人这自由而又极守规则的程序。每次见到如意的女人,就追上去,只问开头一句“黛勾,发财也?”女方回答:“阿那,接发财。”田满廷就会生硬横蛮地说:“接发财呀哩发财。”意思是“不发财也要发财!”便强行地把女人拖进茂密的山林中或高深的草丛里,脱衣解裤,强行进行性交。

 今天,他遇见雅香,和她搭话。雅香看不上这满脸横肉的武夫,便没有和田满廷搭话。田满廷非常恼火,便故技重施,把雅香拉进离大岩不远的树林中,“发财了!”

 一般女人被田满廷强暴,都敢怒不敢言。因为他是菖蒲塘团防局长吴二哥的队长,有权有势,是惹不起的,即使不满意,也只好“哑巴吃黄连,忍气吞声。”可雅香与别人不一般,他生性高傲,性格刚烈,不是随意欺负的角色。况且她早就有了相好,那个人是龙志成团长手下的队长,叫庚银。

 庚银是大河小河人氏,因为杀了人背上命案不敢归队而投奔龙志成团长,也是一个天王老子都不怕的角色。

 田满廷图一时快活,这一“发财”,不仅为自己,也为菖蒲塘种下了仇恨的祸根。

 第二场(五天过后)又赶大兴,白岩龙团长的庚银队长,背了一支中正式快枪(那时已不用火药枪了)早早地来到大兴街上等田满廷。

 吃了早饭,田满廷也来赶场。他斜背着快枪,腰里还挂着一把长刀。头上戴的青色丝帕盘成“人”字形,还在左边留出短短的一节露出来,像翅膀一样,迎风飘飞。

 那时已是初冬,但是太阳天,金风习习。田满廷身穿七件对襟衣,最贴身的一件是家织布白衬衫,也是对襟布扣子。这件贴身衬衣每个扣子都扣得很紧,然后依次一件松开一颗扣子,直到最外边的一件罩衣只留下最下边的一颗。因此,七件衣服自上而下有层次地敞露出来,穿几件衣服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下身田满廷是穿一条宽裤裆大裤脚粗布裤,裤脚长过膝盖,小腿上绑着一副蓝布裹脚,也是“人”字形绑紧。脚下穿一双麻料绿耳草鞋,他大步从上街走来。看田满廷走近,庚银一步跨出,逼近田满廷,用肩膀狠狠地向他撞击,右手一拳直捅田满廷心窝。无奈田满廷身体壮实,虽然挨了这一撞一拳,身体失去重心,可是只向后退了几步并没有倒下。

 等他站稳脚跟,看清楚对手是龙志成团长手下的庚银,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怎样得罪了这个人。他手握长刀,用眼睛狠狠地盯着对方。

 庚银看着凶狠的田满廷,开口大骂:“你个狗日的田满廷,有眼无珠,敢搞老子的女人!”说罢,抬腿一脚向田满廷的腹部踢去。

 田满廷退后一步,抽出长刀,一刀刺向迎面扑来的庚银。庚银没有想到他会使刀,猝不及防,小肚子被一刀捅破,当时就倒在地下。

 “哗”地一下子,拥挤的赶场人就像受了惊吓的鸭子潮水一般向两边闪退,街两边的商贩摊子被掀翻。刘家汤锅被打破,滚烫的牛杂汤泼洒在路边的尘土中,卖鸡蛋的背篼箩筐也被一阵杂乱地踩踏,蛋液飞溅......不到五分钟,数千赶场人退得干干净净。一些胆小的居民纷纷关门闭户......

 庚银小腹被刺破,肠子流出,口吐血沫,弹了几下冷脚,死了。

 田满廷不慌不忙地把刀在庚银身上擦干净然后才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龙志成团长听说自己的爱将庚银被田满廷当街杀死,一股按耐不住的怒火油然而生。当初他在吴二哥那里受到百般的冷遇和难堪,无奈,只好辞别菖蒲塘,投靠湖南勾良苗寨,委屈地給吴玉山牵马。吴二哥还不放过,又写信要吴玉山杀害他。想到这里,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八仙桌上,下令马上发兵菖蒲塘,捉拿凶手田满廷。他的族弟龙成章上前劝阻:“大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我们这点人马,还不是吴二哥的对手,需三思而行,从长计议啊!”

 龙志成只好强忍怒火,派几个弟兄到大兴场把庚银的尸体抬回来,封棺大葬。

 姚家,受了“王八老爷”的牵牛之气,隐忍了好几年,无处泼洒。此时听说因田满廷杀死了白岩龙志成的爱将,他们心中暗暗感觉到出一口恶气的机会就要来了。

(六)

 早晨,姚华必起床刚洗漱完毕,坐在火塘边烤火。福清侄儿推门进来告诉他:“大伯,白岩坉龙团长要修房子,想到我们砖厂买火砖......”

 姚华必叫福清快去把那个联系买火砖的人请来。

 这个联系买火砖的人叫龙四章,是龙志成的房族侄子。姚华必叫三老爷杀鸡招待。

 第二天,龙志成亲自骑一匹快马,带着几十个随从,经烂桥、保云,直到沙坪。姚家人杀猪宰羊,热情招待这个苗族贵宾。

 大兴场,虽然是苗汉杂居之地,可是苗族和汉族还是很少来往,双方都在互相戒备着。今天,贵为团长的龙志成,能亲自登临汉族姚华必的大门,实在罕见。

 姚家人把猪羊宰好,开膛破肚,取出五脏六腑,剁下猪头羊脑,放进锅里煮撩,热气腾腾地供在姚家祠堂祖宗牌位下边的八仙桌上,这张八仙桌早已被人擦得油光闪亮。供品摆放完毕,姚华必拉着龙志成的手,神色肃穆地跨进祠堂,两人从桌子上各取了一柱香,细心地点燃,然后双双跪在牌位下边。

 姚家的老人按辈分分别站在两旁,姚华必和龙志成持香作揖,朗声发誓:“我们两人愿结成异姓同年老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然后两人双双一齐把香火插进姚氏祠堂的香炉上。

 这时,主持仪式的三老爷为他们两各自端来一碗米酒,放在八仙桌上。一个年轻人递来一只红冠雄鸡,三老爷把鸡接在手里,面对苍天,一刀把鸡头砍下,殷红的鸡血滴进桌上的两个酒碗中。姚华必、龙志成两人同时把酒碗端起,庄重地一碰,一齐仰头把鸡血酒喝干,把酒碗砸碎。结成了当时绝无仅有的一对苗汉老庚......

 三天过后,龙志成的新房破土动工,沙坪姚家无偿提供火砖。几千人的队伍排成两行从沙坪到白岩这五华里的路程,用手传递火砖,不用撮箕箩筐去挑。

 新屋建成后,姚家抬匾庆贺,炮竹放了一整天,酒喝了三天三夜。从此,姚龙两老庚相互走动,关系日深,这对苗汉异姓老庚,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民国十四年深秋,百姓已收割完毕。山坡上的苞谷连杆都一起割完,土里的红薯也挖好进窖,坝子里的稻草也成堆上树。肃杀的田野格外空旷辽阔。

 一天早晨,从白岩坉和沙坪的方向各涌出一支人马,荷枪实弹。两队领头的姚华必和龙志成,各坐一乘滑杆。那天是个大好晴天,三千人在菖蒲塘约一华里的马坪集中。不久,人马分别包围了菖蒲塘大寨子和水碾房下边的蚂蟥垅。

 蚂蟥垅离菖蒲塘寨子约两华里,是二太公吴二哥的团防局驻地。几座房子座落在一坝水田当中,四处田水汪汪。屋内有两百多名枪兵护卫,并且寨墙厚实坚固,易守难攻。 就是几千人马若没有现在的大炮和重武器,那是轻易打不进去的。

 菖蒲塘大院子居住在蚂蟥垅的东北方向,地势略高,与蚂蟥垅形成犄角之势。若蚂蟥垅告急,菖蒲塘的人马冲出,居高临下,可解那里的危险局面。

 菖蒲塘本寨坐北朝南,房屋依坡而建,寨脚是一条潺潺的小溪,溪中长满碧绿的菖蒲草,菖蒲塘也因此而成为寨名。这条小溪绕着菖蒲塘寨脚流过,呈半包围形式流下田坝,汇入蚂蟥垅小溪,形成桥板河,浇灌两岸的几百亩粮田。

 太公们分家后,丙大爷就带着子孙们,经营着菖蒲塘。渐渐的,一些亲戚朋友也先后投奔,我们慷慨接纳。全寨已有外房家族,杂姓亲戚三十余户人家,近两百人口。

 丙大爷养有五个儿子,大儿子吴春贵,就是我大公,他有吴恩桥、吴恩金两个儿子;二公叫吴文仲,无儿,只有一女;三公吴春芳有一儿叫吴恩喜,我公叫吴春茂,排行第四,有我父亲吴恩科;满公吴春华,字启云,有一儿吴恩哥,在粮食关中饿死。

我的这五个祖父辈、大公、二公秉承了太公丙大爷老实忠厚的品德,他们只知道盘儿养女、勤俭持家、安田置地、发展家业,不太关心官场斗争,打打杀杀。

 三公则不同,他不大操劳农事,五天一场到赌场观看,顺便帮二太公维护一下场面,挣点红利,日子倒也快活。由于他不务农事,结交广泛,因此也变得圆滑世故。他学会了见风使舵,八面玲珑。就是后来族人和龙志成团长开战,他也游刃有余地周旋与两派之间,为白岩提供信息及子弹牟利。

 我祖父属老四,在我父亲九个月时便英年早逝了,没有赶上白岩和菖蒲塘持续几年的斗争杀戮。

 满公有点文化,长的黑矮粗壮,仗义疏财,在地方人缘很好,和二太公走得很近。因此成了二太公的的得力助手。

 除此之外,菖蒲塘还有外房大公吴福全,他生得高大沉稳,眼睛小而精明。人称“老鼠眼”。什么细微的变故,他一眼就能看透。而且武功上乘,略有轻功,一丈来高的房子,轻易的腾跃而上。

 外房大公还有吴启贵、吴启真、吴顺强几十来个好汉,打仗时都能扛枪上阵。

 其次还有杂姓亲戚龙福强、潘成丁、聂福春、聂老三、聂禄寿,这些都是能以死效命的硬汉。

 平时,都各自务农种地,如果有外人欺负或入侵,全寨子就会抱成一团,齐心抵抗入侵者。.就是平时争得头破血流,在强敌面前一定会放弃前嫌,一致向外。

 姚华必和龙志成各带一支队伍,在离菖蒲塘一里远的马坪高碑下会合,他们在高碑下拉起一个帐篷充当临时指挥所,随从们在帐篷里支起两张床,中间放一张四方桌子,摆好两套烟枪.姚华必和龙志成一左一右磕上了鸦片烟。

 一阵吞云吐雾后,才安排发兵围打菖蒲塘。菖蒲塘的人们听说龙志成要攻打寨子,天蒙蒙亮时就把老人、孩子全部送到蚂蝗垅的城堡中,因为那里四处是水田环绕,寨墙厚实,易守难攻,,比较保险。不料人刚进蚂蟥垅城堡,四处高地被龙志成的兵一下子占领,形成四面包围之势,把送人进去的男丁全部围在里面,不能退回护寨了。

 敌人开始进攻菖蒲塘寨子,寨里能拿枪应战的包括两个妇女只有八个人,情况万分危急。

 进攻的人马分三路向寨内扑来,八个人只好也分三处把守。好在寨内道路四处相同,回旋方便,哪边仗火危急,都能机动相助。

 被困在蚂蝗垅的人马听着这激烈的枪炮声、喊杀声,只有干着急。他们也曾组织几次冲锋都被埋伏在高地的敌人压住,动弹不得。易守难攻的优势反而成了寸步难行的劣势。

 敌人发动了三次冲锋,把寨墙外边的民房全部烧光,重兵直攀寨墙脚下。可是面对高大厚实的寨墙却只好望墙兴叹。寨里尽管枪声稀疏,杀伤力却很大,只要出兵冲锋,里边一阵枪响,就会撂倒一片尸体。因此,要想攻破寨门,还是十分困难。

 一轮又一轮的冲锋,虽然把寨里的八个人搞得焦头烂额,精疲力尽,到了下午,寨子的四方大门依然还是没有被打开。

 龙志成、姚华必磕了几遍鸦片烟,过足了烟瘾,他们俩才从帐篷中走出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这时,太阳已经偏西,眼看快挨到大旗山山顶了。从寨子里飘出的战火硝烟弥漫了寨边的竹林。呛人的火药味飘散在山林田野。被烧毁的民房屋柱还冒着阵阵浓烟。竹林叶片被烧焦,急于归巢的鸟雀被这种从未见过的情景惊呆了,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敢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地呼唤同伴,回归鸟巢。只是时而惊悸的掠过硝烟弥漫的竹林,看着冒着火星的村子,远远地落在挂满枯黄树叶的梧桐树上,不解地打量着这从未经历过的一幕......

 龙志成站在高碑下边,看着被烧焦的菖蒲塘寨墙,高声命令:“日他妈,老子就不相信今天杀不进菖蒲塘。龙成章,你再给老子组织一队敢死队,每人赏十块光洋,冲进去,把他全部杀光!”

 那时候,一块光洋就可以买一头水牛,这么重的赏号,是可以鼓足士气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二十个人的敢死队,沿着聂家门前的一条竹巷子直扑寨门(聂家的房子已经全部被烧光了。)

 外房太公金山和我的阿婆两人守在寨门里,他抓起一支广皮火枪,叫我阿婆用装火药的牛角递给他。他装好火药,抓起一把铁钉塞进枪筒,用捅条把火药筑紧,然后双腿跪下,抬头看了三遍苍天,口中许下诺言:“列祖列宗魂魄在上,你们保佑这一枪炸响,消灭狗日的。如果应验,今晚就杀猪宰羊,就让祖宗饱享口福......”。说完,他把被打散的辫子抓成一把,绕过脖子,一截咬住,立起单腿,眯着眼睛瞄准,等待着敢死队靠近。

 一刻,二十个敢死队员猫着腰,持枪冲锋到寨门。金山太公闭着眼一拉扳机“轰隆”一声巨响,一阵黄烟腾起,模糊的烟雾中倒下了四具尸体,剩下的敢死队员一下子被镇住了。这时,刚赶过来的福全大公他们几支快枪同时开火。慌乱中敢死队又丢下两具尸体,还有几人中弹负伤,敢死队不敢向前,只好拖着几个受伤的同伴,仓皇而逃.....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从拖板拉田坝子升起的夜雾慢慢地和寨子的硝烟聚合,形成了天然的一道雾障,把菖蒲塘笼罩在迷雾中。西边的云彩也变得腥红,一块一块飘散,像飞落在天边的几块浸透人血的烂棉絮。

 龙志成和姚华必的指挥所也沉浸在一片血色之中。敢死队丢下尸体,拖着受伤者回到他们身边。

 这时,双方死一般的沉寂。寨中的八个人血水和汗水交织着,满脸是战火的泥垢,不敢声张,趴在寨墙的枪眼旁,严阵以待。

 龙志成和姚华必面面相觑,一声不吭。好久,龙志成只好咬着牙把手一挥,攻打寨子的人马便无声无息地消逝了。

 入夜,菖蒲塘寨子燃起了篝火,四处灯火通明,被围在蚂蟥垅的人和吴二哥的人马也聚回了大寨子。

 大公贵春从圈里拉出了一头牛,杀了两头猪。全寨人围在大公福从家宽阔的院坝中间,一盆又一盆的肉从热气腾腾的灶房端来,大婆们把她们酿的一坛坛米酒也捐献出来。男女老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与祖宗共同享口福,庆祝胜利......  

 经过了那惨烈的一仗,龙志成和沙坪姚家先后又组织了几起规模较大的进攻,可还是打不倒菖蒲塘。他们很不服气,还是要想方设法消灭吴二哥的势力,好取而代之,坐上大兴团防局长的宝座。那时正值军阀割据,局势很混乱,政府根本顾不上地方这些小小的矛盾冲突,谁打得赢就是老大,上面就委任谁当局长。

 到了第三年,清明节刚过,松桃县的罗启江师长开兵驻进大兴。

 二太公在蚂蟥垅的团防局驻地设宴为罗师长接风。二太公和罗师长谈的十分投机。为保大兴场的一方平安,不让龙志成他们进兵攻打,他同意派一个营的兵驻扎大兴,并让他的小儿子和二太公的儿子春富结成同年老庚。

 龙志成知道了这些情况,心里很恐慌,便不敢再次组织人马攻打菖蒲塘了。姚华必也不敢在沙坪居住,全家搬到铜仁的商号躲避......

 罗启江师长有个秘书叫张泽兵,是大兴场马路塘人氏。这个人从小在外面读书。高中毕业后,父母双亡,就投奔罗启江,在他的军队当文职人员。他为人聪明伶俐,又写得一手好文章,能说会道。罗启江师长很看得起他,便把他提到师部,成了罗启江的幕僚。这次他派石营长驻兵大兴,把张泽兵也留给了石营长。因为他是大兴人,熟悉情况,好帮助石营长调节一些社会事务。

 张泽兵有个满孃嫁到沙坪,她的丈夫叫姚富贵,虽然不是姚华必嫡系亲属,但还是他的远房侄子。

 姚华必听说张泽兵和石营长一起驻扎大兴,并且又是罗启江的红人,心头十分高兴。他从铜仁庄园回到沙坪,叫姚富贵去理顺这门亲戚,疏通关系。

 通过姚富贵的几次走动,终于联系上了张泽兵这个内侄。因为张从小随父母在外,不认识嫁到沙坪的满孃,只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所以张泽兵回大兴后也不来认这门亲。这次找到了唯一的亲人,当然十分高兴。他激动的把年过半百的满孃和姑爷接到大兴场营部,石营长知道张泽兵找到的亲人,也很热情的设宴款待姚富贵夫妇。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交往,关系更加密切了。姚华必全家又从铜仁搬回了沙坪,他叫姚富贵去大兴场把张泽兵请来。

 张泽兵带着一班兄弟,经菖蒲塘,过保云耀武扬威地开到了沙坪。

 姚华必令人杀猪宰羊,款待这位春风得意的亲戚。在酒席上,他频频劝酒,热情地恭维这位亲戚前途远大,跟着罗师长一定飞黄腾达,并反复叮咛好好孝敬他的满孃和姑爷,还要照护姚家这门家族。酒足饭饱后,姚华必又令人端去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送给张泽兵。并且表示愿意负责驻扎大兴场一个营兵马的全部费用。

 张泽兵回到大兴,把姚华必的要求报告了石营长,石营长求之不得,便满口答应了。

疏通了这层关系,姚华必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每逢赶场天,他都骑着马,大摇大摆地经过菖蒲塘的大路去赶场,每场都要到营部找张泽兵和石营长喝茶聊天。姚华必毕竟是大兴名流,并且巨富,出手大方,便和石营长、张泽兵成了好朋友。罗启江师长来大兴视察,张泽兵把沙坪姚家的关系也向他报告,并且告诉罗师长姚华必把驻扎在大兴的一个营的军需全部承担了。罗启江听说有人承担全营兵费,也很高兴,点头同意了。

 姚华必听说罗启江来到了大兴,他就叫人告诉张泽兵,要他引见罗师长。张泽兵找到机会,告诉罗师长沙坪的姚华必想和他见面,并邀请他到沙坪去做客。罗启江答应和姚华必见面,但不肯去沙坪。张泽兵马上派人去沙坪把姚华必接到大兴场,在王家客店设宴招待罗师长。

 酒席后,姚华必叫手下捧出十根金条送给罗师长,罗师长收下了,但态度不冷不热。姚华必不敢和他深谈下去,只好暂且回家,从长计议。

 时间到了六月,那一年天气特别炎热,铜仁和松桃地势比大兴要低,因此更热得像坐在蒸笼里一般。罗启江师长便从松桃到大兴来消夏避暑。

 姚华必听说罗师长又来到大兴,便亲自到大兴场营部恭请罗师长去沙坪做客。罗启江见他的态度如此中肯,再推辞也就过意不去了。于是带着一个排的兵丁当警卫,和张泽兵骑马奔赴沙坪。

 沙坪虽属大兴管辖,可它毗邻铜仁,地势顺着菖蒲塘的关门堰、桥板河,经虾蚣溪,到保云河而逐渐低落。特别是过保云河到满家堰塘,便是一道两百来米的断崖,河水直接跌落而下,冲进沙湾峡谷,形成了一条壮观的瀑布。水流到沙湾河,两边的山越发高大耸立,把沙坪挤成了一道狭窄的长廊。到了沙坪寨子,又是一道断崖,河水直流而下,形成了第二道瀑布。如果山洪爆发,两道断崖的瀑布雷霆万钧,十分壮观。

 由于地势低落,气候便与大兴有些不同。种植的庄稼禾苗,也相对比大兴、菖蒲塘要早熟一个星期左右,因而天气也要比大兴和菖蒲塘炎热一些。

 沙坪姚家把罗师长接了去,全寨沸腾。便大酒大席的接待这位从天而降的贵客和福星。沙坪寨子,酒宴的烹调与吴家不同,又加上姚家的三老爷是远近出名的厨倌,人称“三老倌”。席面上不是菖蒲塘的大钵大盆的“八大碗”了,而全是精致脍炙的珍馐佳肴。罗启江师长吃得津津有味。天气炎热,他已把戎装御下,只留一套短裤汗衫。

 撤下酒席,小歇了一会,姚华必便把罗启江师长带到耳房,两人躺在床上,又相对过了一阵鸦片瘾。

 姚华必嗜好这一口,成了瘾君子。他每天早上一起床,便要吸上一口,然后才洗漱吃早饭。午饭后又要磕一遍鸦片,才睡午觉,吃了夜饭,还要吸一次才能安然入睡。

 传说他养有一只小猴子,天天不离左右,这只猴子也跟着他上了瘾。只要哪天略有迟误,这只猴子就会忍不住狂蹦乱跳,嚎叫不停。

 他和罗师长过足了瘾之后,两人才摇着蒲扇到厅堂乘凉。

 此刻,虽已入夜,但暑气还未退去,还是那样炎热。堂屋的一角,丫鬟们点燃了从铜仁买来的熏蚊香草,驱赶着夏夜讨厌的蚊子。只有从峡谷间吹来的阵阵凉风拂着沙湾河的水气,一齐飘进厅堂,排解着令人难耐的暑气。

 一会,丫鬟珍珍端着茶水走进厅堂准备给二人敬茶。姚华必不等珍珍走近,摇着蒲扇大声呵斥:“去、去,这里用不着你,快叫红钗上来给罗师长敬茶。”珍珍知趣地退出厅堂。

 红钗是姚华必最小的妹妹,二八刚过,正值豆蔻年华,还在铜仁中学读书。她听到大哥要她给罗师长敬茶,便笑盈盈地走出书房,她也想见识这个鼎鼎有名的罗师长。

 红钗是铜仁中学的学生,知书达理,经过都市的熏陶,因此谈吐不凡、举止文雅大方、很有风度,并非当地姑娘所比。

 此刻她薄衣轻衫,乳胸半露,款款地走到罗师长面前,轻声与罗师长寒喧、问好。她把茶水端到罗师长面前,含情脉脉地打量着这位英武的罗师长。

 微有醉意的罗启江,一见这偏远的山村峡谷中居然飘出这样一个亭亭玉立如仙女般的女子,不禁怦然心动,为这位不俗的淑女陶醉,心猿意马。他借着醉意,轻轻捧住了红钗那双端着热茶的纤纤玉手。红钗虽然粉面微红,但她看着这位英武的将军,也渐生爱慕之心,因而任凭罗师长把握抚摸没有把玉手抽回,并用充满柔情的媚眼给罗师长暗送秋波......

 姚华必见状,心头驰然而放,暗暗地庆幸目的将要达到。便借故退出厅堂,并顺手把大门关上。

 罗师长就势把红钗抱起,放在双膝上,红钗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投进罗师长的怀中,用娇柔火热的身躯一下子缠住了这位潇洒结实的武夫。

 罗启江和红钗翻云覆雨地欢度了飘飘欲仙的一夜情,便对红钗爱不释手。第二天,他叫张泽兵先回大兴,说还要留在沙坪观赏迷人的峡谷风光。还要和姚华必大爷一起去沙湾河钓鱼。就这样,罗启江在沙坪姚府住了半个多月才带着一排警卫回到大兴。不久,便命令人用八抬大轿把红钗抬到铜仁行宫,姚红钗便成了罗启江师长的九姨太。

 不久,罗启江又回到大兴,二太公拜见了罗师长。罗师长提出为了和二太公商量事情方便,他和卫队要驻扎在蚂蝗垅。二太公十分高兴,认为罗师长住在他的家中是对他的信任,是看得起他,是他的荣耀,于是便满心欢喜的答应。

 罗启江带着一个连,住进了蚂蟥垅的二太公家中。他还以保护菖蒲塘大院子的安全为名,派了两个连的兵驻进了菖蒲塘,每家安排一个班的士兵。

 保云满家有位亲戚悄悄地到菖蒲塘告诉我满公吴启云,说恐怕罗启江师长反水了。因为他娶了姚华必的小妹作小姨太,要满公启云去告诉二太公,做好防备。满公急忙跑到蚂蝗垅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二太公,他不但不相信,反而骂满公启云是猪脑壳,不动脑筋。明明是有人看见罗师长看得起我们,他们不服气,故意千方百计挑拨我们和罗师长的关系,你都不晓得。并责令他回去,好好招呼守在大院子的两个连长。

 过了三天,保云的那个亲戚又急急忙忙地赶到菖蒲塘告诉满公启云说罗启江要动手消灭菖蒲塘了,要我们赶快想办法。

 满公启云邀了外房大公吴启贵、吴启珍,他们三个打夜工跑到蚂蟥垅,冒死要求我二太公做准备,打主意躲避灾难。

 二太公对他们三人又是一顿臭骂。三人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无奈地从他那里各抓一只快枪,躲进对门新田湾的山林中,不敢再回菖蒲塘过夜。

 第二天拂晓,只听见从菖蒲塘寨子里传出一声枪响,划破寂静的黎明,紧接着全寨中几十条狗疯狂地叫做一团。满公他们三个人知道大事不好,便赶快从背后的哑口坡穿过将军山,爬到湖南地界的韭菜坡,注视着大兴场方向的动静。

 这时,天已大亮。突然,菖蒲塘方向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房屋倒塌和瓦砾爆炸的声响,紧接着天空中腾起一团团浓浓的烟雾,还夹杂着凌空飘舞的火星......历经两百多年的菖蒲塘的走马转角楼化为灰烬。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熄灭。

 其实,自从罗启江娶了姚华必的小妹姚红钗作九姨太之后,就倒向了他们。在姚华必和龙志成的反复要求下,他终于下定决心帮助龙志成毁掉吴二哥,扶龙志成坐上团防局长的宝座。他和卫队驻进吴二哥家,就是准备对付吴二哥那一百多名团防兵丁,捉拿我二太公吴二哥全家。两个连驻进菖蒲塘大院子,每家驻进一个班,也是安排到时把各家男人捉住。拂晓的那一枪便是动手信号,枪一响,各家便动手拿人。

 住在蚂蝗垅的卫队,趁团防局兵丁还在睡梦中,便把他们一个一个地解决了,然后把二太公家的十几个男丁全部捆绑,押到正大营听候处理。菖蒲塘的一百多名男人,也被绑成一串,就像端午节的粽粑那样,押进大兴场中街的江西会馆,堆在院坝中间。

 天刚亮,白岩龙志成带着兵马。冲进菖蒲塘,一把火,把全寨子的房屋全部化为灰烬。

 被抓到正大营的二太公一家,经不住严刑拷打,命人叫妇女把所有的金银财产挑到正大营,仓里的稻谷白米,一律充公,作为罗师长的军粮。罗启江得到了吴二哥的全部财产后,在湖南凤凰县陈玉谋县长的周旋下,才将吴二哥全家几十口人放出来,不予杀害。

 困在大兴场会馆的一百多名菖蒲塘村民,也不加杀害。大兴街上王仕国的父亲王老牛出面作保,才答应全部放人,并且给每个人出了一块光洋的手续费。

 放人时,王仕国的母亲出钱叫面馆老板秦和章下面下粉给菖蒲塘的人吃早饭,然后才各自散去。祖先们一代一代的告诉我们,不要忘掉大兴街上王家在患难时刻的这份诚挚真情!

 寨中房屋已全部被烧尽,村民们出来之后已是无家可归,只得各自找到家人,四处去投奔自己的亲戚朋友。.几百人拖儿带女,作鸟兽散、到各处奔波逃难。曾经显赫一时的吴氏家族,就这样烟消云散。富丽堂皇的吴氏庄园,也变成了一堆断壁残垣。尔后十二年不敢归队,拖板拉数百亩良田生草荒芜,曾经车水马龙的菖蒲塘草木丛生,一片荆棘,成了虎豹豺狼的藏身之所。

 我太公吴邦丙带着恩科、恩喜、恩桥、恩金四个儿孙,投奔到湖南唐家桥的亲戚家中,一住十二年。最后客死唐家桥,骨骸至今还残留在那里。现在每年的清明节,吴邦丙的一百多名子孙都要集中去那里祭祀,并去感谢那里的亲戚接纳我们逃难祖先的大恩大德。唐家桥的老人们一听见我们祭祀时的炮竹,都要赶到太公的墓地,看望这位遗留在他们这里的客人和他发展的后代子孙。

 我们十分激动,和他们一起喝酒,一起祭奠失去的亡人,一起回忆那些曾经过去的峥嵘岁月。

 为此,堂弟吴胜之挥笔写下了《走进唐家桥》这篇感人至深的散文,作为对他们深情厚谊的回报......

(七)

 菖蒲塘垮了之后,吴氏家族被打散,四分五裂。

 龙志成当了团防局局长,坐镇大兴,掌管大兴党政军财大权。他张榜安民,稳定局势,大兴也从近几年的战乱中安定下来了。他号召促进市场繁荣,大兴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还托人带信给菖蒲塘的吴邦丙大爷,叫他尽管放心地带着子孙回家耕地,并保护他们的安全。可他又指名我满公春华(吴启云)不能回家,如果回来,一定要和他刀兵相见。因为我满公在跟着二太公与他作战时是一名干将,有勇有谋,让他吃了好多亏。所以他对这个“满老表”耿耿于怀,不肯放过。

 我太公吴邦丙不敢相信龙志成的承诺,依然带着他的几个孙子在湖南唐家桥避难,让我大公春贵,二公文仲各自外出谋生。那时我三公吴春方和我家公吴春茂已死,父亲吴恩科和三公的小儿子吴恩喜也跟随太公一起在唐家桥。

 从寨子打垮被烧毁的那一天,满公吴启云外房大公吴启贵、吴启珍就逃到湖南省凤凰县的勾良苗寨,投靠了那里的大爷吴大山。

 龙志成知道了我满公投靠了勾良的吴大山,心里很恐慌。他知道勾良寨子势力强大,吴大山的大儿子是凤凰县保军队队长;小儿子在阿拉营当区长。他害怕满公他们从勾良拉兵回来打大兴,找他报仇。于是,决定用计谋抓住满公吴启云,以绝后患。

 过了个把月,他托人带信到勾良苗寨,告诉我满公想两家讲和,消除仇恨。约他回来喝鸡血赌咒,地点设在大兴和湖南交界的新寨营。因为那里在官道上修有一座土地庙,传说十分灵验,双方到那里喝血酒赌咒讲和,保证以后各不相犯。

 满公他们怀疑龙志成可能是设计害他,但为了吴氏家族和整个菖蒲塘能够平安生存,他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方毕竟是灭族的仇人,因此还是得做好充分的准备,以免惨遭毒手。

 满公和大公吴启贵、吴启珍三人悄悄地回到新寨营的土地庙边观察地形。那里与湖南是一山之隔,从大兴往洞脑壳上一段并不陡峭的山坡便到。湖南牛堰的一边就是一片山林,松木茂盛。如果在山林里埋伏一支精兵,便万无一失。如果龙志成真的带兵开战,这边居高临下,可占绝对优势。

 满公他们便带着勾良吴大山的卫队五十多人,又联系了唐家桥乔喜先生和后洞德生老表的护院家兵共一百多人事先在湖南一边的山林中埋伏。

 那一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吴启云、吴启珍、吴启贵三人骑着三匹快马,从勾良苗寨赶到了新寨营后边的土地庙旁等候。不久,龙志成、龙志达、龙成章三人也骑马赶到了。两边虎视眈眈,都不敢轻举妄动。相持了一会,龙志成首先下马。他邀满公和他单独相会,协商喝血酒赌咒,各自都不准带枪。

 满公吴启云也同意和他单独见面喝酒,为表诚意,除了不准带枪支外,还得把长裤外衣全脱下,以免暗藏刀具。因为我满公长得墩实粗壮,力气很大,如果空手相搏,龙志成不是他的对手。

 龙志成考虑了一会,四处打量了周围的地形。大兴一边是一片荒草坡,没有树木遮掩,并且处于下坡式。如果对方在湖南那边的山林里设有埋伏,到开战时,敌人居高临下,自己就会吃亏。他不敢答应满公的这个要求,只得说:“那只好改日再谈了......”说完便跳上马背,趁着他的接兵未到,赶快打马回程。

 龙志成离开土地庙,大公吴启珍一声口哨,从山林中涌出一百多名装备精良的湖南汉子,齐刷刷地收队回营。龙志成回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幸好没有贸然行动,不然真的会吃大亏了!

 不久,大公吴启珍投靠了勾良吴大山的小儿子,在阿拉营区公所当了一名队长。

满公吴启云和大公吴启贵便跟着老大爷吴大山离开勾良,到汉口开武馆谋生去了。

(八)

 离白岩坳田约四公里远的山中,有一个寨子叫勾腰坡。几十户苗家人,居住在大山之中。这里山清水秀,风水很好,左右青龙白虎护寨,前后朱雀玄武相照,后背山绵远延长,文笔山清晰明目。所以,这个地处深山的苗家寨子代代出名人。家家殷实富裕,因此在后来土改化成分时,竟然没有一户贫农,好几家地主的大房子只得改给周边寨子的穷人居住。

 到了这一代,有名的文人叫龙新庭,人称“昆先生”。他写的一手好字,做得一手好文章,代人写诉状禀贴,不用放在条案上,而只要摊在膝盖上一气呵成。并条条有道,字字有理。凡是经他手写的诉状官词,那一场都不会败诉,因此远近闻名。

 龙志成这个团防局的团丁,成分很复杂,大多数是收编从团寨大河小河或者是从银子坡过来的土匪,虽然当上了团防局官兵,仍然是匪性不改。他们经常去四邻八寨偷鸡摸狗,牵牛关羊,还到邻居几个寨子搞女人。

 老百姓苦不堪言,便纷纷投诉到勾腰坡“昆先生”门下,要求“昆先生”想办法把这个祸害老百姓的恶狼搞倒。

 勾腰坡也是遭到祸害的寨子之一,前年为了一个兵丁到寨子中来调戏龙新全的女人,发生了冲突,差点和白岩龙志成开战。因此,“昆先生”也忍耐不住这些祸害百姓的队伍,他便把龙志成纵恿团兵祸害百姓,鱼肉乡里的行径告到了松桃衙门。县里请求罗启江师长出马去大兴剿灭这些残害百姓的土匪兵。

 龙志成丝毫没有想到罗启江师长会打他的主意。因为他这个团防局长全是靠罗师长鼎力相助,消灭了吴二哥才当上的。罗师长是他的恩人和靠山,他做梦也想不到罗师长会反脸消灭他。当罗启江带着兵马来到坳田时,龙志成欢天喜地地杀猪宰羊,热情地招待罗师长,细心地照护这他手下的那一营兵丁。

 第二天早晨,天刚拂晓,罗启江命令龙志成集合兵马,准备出发到银子坡去剿灭土匪。

 龙志成叫队长龙成章把他的几百名团丁带到寨子旁边的一块土坪集合。几百名团防局的兵丁从被窝里爬起来,晕头转向地来到土坪排队。趁几个小队长正在命令士兵报数清点人数时,早就架在土坪周围的五挺机关枪突然同时开火,几百名团丁不知怎么回事就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龙成章、龙志达见势不妙,急忙一掌将还愣在罗启江身边的龙志成推倒,三人顺着土坎滚下山坡,钻进树林,才躲过这场杀身之祸。

 坐镇大兴十二年的团防局长龙志成,由罗启江师长扶起,最后又被罗启江师长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