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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 家 的 火 塘  

来源:本站 石峰      阅读次数:次      发布时间:2018/01/17 14:02:51

 正值冬季,想起老家的火塘,这是一种难以割舍的乡愁。

 苗家的火塘是很有特色的,家家户户,不管房屋三间五间,必有靠边的一间做火塘。火塘其实很简单,挖个坑,用四块整整齐齐的大青石一围便成,或大或小,小者一尺见方,靠窗边,多用于自家人烤火;大的约一米见方,在中间,主要用于有众多客人来的时候。

 我小的时候,闲了农活的苗家人一家老小围在火塘边谈天说地,盘点收成,别有一番情趣。老人常斜靠木椅,伸出个老长老长的铜质脑壳“叭—叭—叭—叭”地吸着,不时在火塘边敲敲烟斗,一副清闲悠悠的神态。那时候,食品匮乏,小孩没有零食吃,于是丢下几粒包谷子在火塘的热灰上,左撩右撩,炸开包谷花,口中念着谜语要大人猜:“地下开了几朵花,伸出五指去捉它,吹了一阵风,两路白兵要杀它。”

 小时候,一大早,父亲早早起床,抓来一把茅草在火塘点燃作为引火,接着,拿来一堆包谷球球(湘西方言,即包谷脱粒后留下的梗梗)围了一圈,再将生柴围在外圈,待包谷球球燃完后,生柴也就旺旺地燃烧着,这时,我们和母亲再起床。

 凡小孩都喜欢在火塘边听故事。晚上,父亲烧树兜兜或硬柴,这很耐烤,我们兄妹在火塘边听父亲讲“二十四孝”;讲苗家民间智人故事,如“翻江山”如何骗员外,如何斗老虎;讲起蚩尤与黄帝如何逐鹿中原;讲猪八戒大闹高老庄,还念“人之初”三字经之类,我们听得如醉如痴。

 火塘还可做炊事用。每家每户的火塘边都有酸坛子,那是最好的天然酸菜,随要随有。火塘上架起个铁三脚架,再搁上顶罐,炖上猪脚萝卜,或者羊肉煮酸汤,满屋香喷喷,吃起来,味美汤鲜,不亚于如今店上的火锅。到了年边,各家各户杀年猪,打糍粑,做豆腐,把那大块大块的猪肉往火塘上一挂,让烟火慢慢丝丝的熏烤,直熏得油光滴滴,香气绕梁。到了开春,一刀子下去,那腊肉块,红是红,白是白,可算是上等的菜了,城市人给命名为湘西腊肉,作为很好的礼物相赠。那时,我们家比较穷,熏烤腊肉并不多。到了“困难时期”,家家户户、大人小孩都吃人民公社大食堂,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腊肉可熏?

 冬季是村寨走亲访友的好机会,那时候,常有来人到我们家。父亲是当地的民间艺人,凡来人一到父亲就将火烧得更旺。来人中,有请父亲算婚丧嫁娶和建屋修房的良辰吉日,或请做“巴对”为小儿治病,或请算丢失猪牛的去向。凡有来人,一生慈善好客的母亲,笑脸相迎,忙着为客人煮甜酒,烧烤糍粑,招待客人。

 火塘边,有不少的姑娘在窗边绣着嫁衣和编织花带。火塘最热闹的时候要算婚庆之日。谁家有了婚嫁,村寨人要陪着主家坐通宵,壮实的小伙格外卖劲,将大块的柴火或树蔸脑壳直往火塘塞,跳动的火苗噼噼啪啪直响,火旺得满屋红光喷射,四座退避不及。也常有一些老人不怕大火,裤管一撩,直烤得两根脚杆杆发出斑斑红光,此时有人戏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冬天开挑花。待到入夜,火塘边,歌声起,唢呐吹,加上主人的亲人端来的专为道喜的上等酒,把那些昏昏欲睡的人吊起了精神。此时,个个烤得满面容光,热汗腾腾,聆听那婚庆优美动听的对歌。苗家人最爱唱歌,趁这婚庆之时,大唱特唱。婚庆的歌词十分优美含蓄,大多互相赞美之词,时有以歌讲古,门门是道,句句经典,让人过耳不忘。婚庆的对歌一旦较上了劲,就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直唱到月落西山,朝阳初升,仍不停歇,就是在第二天的酒席上也要一争高下。苗家人最讲义气,歌场上谁输谁赢,从不脸红,因为说不定,下回又要到谁家喝上喜酒,再摆歌台。

  苗家火塘设在左边或右边,也有些讲究,表示自家是从何迁徙而来,如我们村上的火塘大多数都设在左边那间,表示是从洞庭湖滨迁徙而来,个别的设在右边那间,表示自鄱阳湖滨而来。火塘设在何处,这是一种族群认同。如今,很多人修起了砖房子,取暖用的是炭火或电烤炉,因此也有的人家不再修火塘的,由此火塘的韵味趋于淡化。

 苗家火塘是苗家人的一方净土,是苗家人传古颂今的场所,是乡村的一种文化阵地,不可小觑。这,有那熏得乌黑发亮的,经得起百年风雨的屋梁和房柱子作证,有苗家人优美的歌声作证。尽管如今居住条件和取暖条件好了,可那情有独钟的苗家火塘的韵味令人怀念。

 (以上图片由湘西州政协委员吴庭翠提供。

                  2018—01—16